大曜，北安城外，柳家村。

秋日的阳光洒在田野上，将收割过的土地染成一片金黄。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炊烟袅袅，偶尔几声鸡鸣犬吠从村子里传来，让这片宁静的田园风光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新鲜事。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悠闲地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金如山站在酿酒作坊门口，看着眼前这座占地不小的建筑，忍不住啧啧称奇。上一次他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片空地，除了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和满地荒草，什么都没有。他记得当时还跟陆辰开玩笑说，这地方连兔子都不愿意来拉屎。这才过了多久，一座像模像样的作坊就拔地而起了，而且盖得比他家的仓库还结实。

红砖砌成的墙体厚实坚固，每一块砖都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灰浆，看上去一丝不苟。屋顶铺着崭新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瓦片层层叠叠，像是鱼鳞一般，雨水绝对不会渗漏。作坊的大门是实木打造，上面刷了一层桐油，防潮防腐，门板上还能看到木头本身的纹路，摸上去光滑温润。窗户还没有装上窗纸，但窗框已经打磨得光滑平整，只等着糊上窗纸便可使用。整座作坊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刚建好的建筑，倒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

“陆兄，你这作坊盖得可真够快的。”金如山转身看向身旁的陆辰，满脸钦佩之色，“我们金家做买卖这么多年，盖了多少铺面、作坊，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就算是请最好的施工队，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弄出这么个规模来。你们这……这才几天啊？不到十天吧？”

“人多力量大嘛。”陆辰笑呵呵地说道，领着金如山往作坊里走，“柳家别的不多，就是人多。而且个个身强力壮，干活一个顶三个。再加上大家都想着早点把酒酿出来，好有个持续进钱的营生，所以干劲十足，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休息。你让他们休息他们都不肯。”

金如山跟着陆辰走进作坊，一股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这酒香和他以往闻过的任何一种酒都不一样，不刺鼻，不浓烈，而是一种清幽的、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像是春天里的花香，又像是雨后山林里的气息，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光是闻着这个味道，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喝上一口，哪怕不喝酒的人也会被吸引。

作坊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地面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简直可以当镜子用。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发酵桶，每个桶都有半人高，用木板箍成，桶口用棉布封着，既能让气体透出来，又能防止灰尘落进去。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下料的日期和搅拌的次数，一目了然，管理得非常规范。

熊破军正带着几名柳家族人忙碌着。他们按照陆辰之前教的方法，定时搅拌发酵桶里的原料。搅拌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不能太用力，否则会破坏发酵的菌群；也不能太轻，否则搅拌不均匀。几个人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这是……已经开始发酵了？”金如山凑到一个发酵桶前，探头往里看。桶里的原料是蒸熟的高粱，拌了酒曲之后呈现一种暗红色，表面微微冒着气泡，像是煮开了的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蠢蠢欲动，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前天刚下的料。”陆辰点头，“按照我的方法，发酵时间会比正常的短很多。顺利的话，再过几天就能出酒了。”

“这么快？！”金如山一脸惊讶，眼睛瞪得溜圆，“正常的酿酒，发酵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有的甚至要一个月。你们这才几天就能出酒？陆兄，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可当真了啊。你要是骗我，我可跟你急。”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陆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那些发酵桶解释道，“发酵时间长短，取决于酒曲的质量、温度的控制，还有搅拌的频次。普通的酿酒方法，这些环节都做得比较粗糙，所以发酵慢。我这边控制得精细，自然就快。这就好比做饭，火候到了，菜就熟得快。火候不到，再好的食材也白搭。”

金如山半信半疑地点头。他虽然不懂酿酒，但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见识还是有的。陆辰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有道理，但到底能不能行，还得看结果。他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陆兄，之前你给我喝的那个……就是你说的半成品吧？”

“对。”陆辰点头，“那是发酵完还没蒸馏的酒，度数低，口感也粗糙，杂质多，喝起来不够纯粹。真正的好酒，要经过蒸馏才能出来。蒸馏就像是从沙子里面淘金子，把最好的部分提炼出来，去掉那些不好的东西。”

“那蒸馏到底是什么？”金如山好奇地问。他这个人有个毛病，遇到新鲜事物就喜欢刨根问底，不弄明白不舒服。他爹常说，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好奇心。没有好奇心，就发现不了商机。

“简单来说，就是把发酵好的酒液加热，让酒精变成蒸汽，然后再冷凝成液体。这样出来的酒，纯度更高，度数更高，口感也更醇厚。里面的杂质被去掉了，喝起来不刺喉，不上头，喝完了也不会头疼。”

金如山听得云里雾里。加热、蒸汽、冷凝……这些词他都知道，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懂了。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像是在听天书。

“算了，反正我也不懂。”他憨笑道，“我就等着喝成品就是了。陆兄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好就是好。”

两人在作坊里转了一圈，金如山越看越满意。作坊的布局合理，设备齐全，人员安排得井井有条。看得出来，陆辰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比他家的作坊强了不知多少倍。

“陆兄，咱们之前谈的合作……还算数吧？”金如山有些忐忑地问道。神仙醉的前景太诱人了，他生怕陆辰改变主意，不跟金家合作了。这样的好酒，有的是人愿意抢着卖，他金家不是唯一的选择。

“当然算数。”陆辰点头，“我陆辰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从不食言。不过细节还得再敲定一下，毕竟买卖是长久的事，先把规矩立好了，以后才能省心，免得日后扯皮，伤了和气。”

“你说你说，我都听着。”金如山连连点头，一副洗耳恭命的模样。

两人走到作坊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是柳如烟特意让人准备的。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入口甘甜。

陆辰给金如山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第一，分成比例五五分，这个不变。你负责销售渠道和打通关节，我负责酿酒技术和生产，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你做你擅长的，我做我擅长的，谁也甭管谁。”

“应该的应该的。”金如山点头如捣蒜，“陆兄你放心，我们金家在北安城经营了几十年，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点得妥妥当当。神仙醉交给金家来卖，保证不会让你失望。不管是官府还是江湖，我们都有路子，黑白两道都给面子。”

“第二，酿酒的技术由我这边掌控，你们金家只负责销售。也就是说，酒的配方、酿造方法、蒸馏工艺，这些都是我的核心秘密，不会交给任何人。你们金家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酒卖出去，卖出好价钱。”

“这个我明白。”金如山认真道，“技术垄断嘛，陆兄你之前说过的。我们金家做买卖这么多年，这点规矩还是懂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会觊觎别人的东西。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我爹说清楚，让他约束好下面的人，谁要是敢打配方的主意，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打断他的腿。”

“第三，所有的酒，必须统一售价，不能私自抬价或降价。不管是北安城还是别的地方，不管是你们金家自己的铺面还是分销给其他商家，价格必须一致。谁要是乱定价，就别怪我不客气。”

金如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知价格管控的重要性，但也知道这做起来有多难。各地情况不一样，消费水平不一样，很难一刀切。

“陆兄，你这个要求……有点苛刻啊。”他苦笑道，“做生意嘛，不同地方、不同渠道，价格有点浮动是正常的。比如北安城卖三贯，下面的小县城可能就只能卖两贯五，不然没人买得起。你非要统一价格，那下面的小地方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喝不起吧？”

“那就不要卖。”陆辰斩钉截铁地说，“神仙醉不是普通的酒，它独一无二，天下找不出第二家。所以它的价格，必须由我们说了算，不能让市场乱定价。否则今天这家便宜两文，明天那家贵三文，消费者会觉得这酒不值钱。好东西就要有好东西的价，不能自降身价。”

“可是……”

“金兄，你想想。”陆辰打断他，“买得起三贯一斤酒的人，会在乎那五文钱的差价吗？不会。他们在乎的是这酒到底好不好，能不能彰显他们的身份。统一售价，反而能让消费者信任我们的品牌。这就是做品牌，不是做小买卖。”

金如山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行，就按陆兄说的办。”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陆辰看着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酿酒的方法，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酒是从外地采购的，别把柳家村牵扯进来。”

“为什么？”金如山不解，“神仙醉这么好的酒，打出名气了，别人自然会想知道是哪里产的。藏着掖着，反而不利于销售吧？你要是怕别人知道产地后跑来偷配方，那咱们多派点人守着就是了。我金家也有不少护院，可以调过来帮忙，个个都会功夫。”

陆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金兄，你想想，如果别人知道神仙醉是从这个小村子里出来的，会怎么样？”

金如山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

北安城附近大旱了几个月，粮食收成几乎绝产。整个河东郡都在闹粮荒，粮价飞涨，百姓叫苦连天，饿死人的事情都时有耳闻。柳家村能拿出粮食来酿酒，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如果被人知道神仙醉的产地，那些眼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关心你用什么方法酿的酒，只会觉得你有粮，然后想方设法地从你手里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而且，柳家村还有另一个秘密——柳家人的身份。虽然陆辰不完全清楚柳家到底隐藏了什么，但从柳如烟和莫道仙的只言片语中，他能感觉到，这个秘密一旦暴露，会引来天大的麻烦。到时候别说卖酒了，连命都保不住。

“会有各种势力找上门来，逼我交出酿酒的方法，或者强迫我跟他们合作。到时候，你金家能扛得住吗？”

金如山沉默了。

他虽然是首富之子，但金家说到底只是商贾。在官府面前，在那些真正的权贵面前，他们根本没有多少话语权。如果真的有大人物看上了神仙醉，想要强取豪夺，金家不但保不住配方，连自身都难保。到时候别说是赚钱了，能保住家业就不错了。

“我明白了。”金如山郑重点头，起身朝陆辰深深鞠了一躬，“陆兄放心，我晓得分寸。神仙醉的产地，我会保密。从今天开始，所有神仙醉的交易，都以九州钱庄的名义进行，绝不让人查到柳家村来。谁要是问起来，我就说酒是从南边来的，具体哪里不知道，打死也不说。”

陆辰连忙扶起他。

“金兄不必如此，咱们是合作伙伴，用不着这么客气。”

“不，陆兄。”金如山认真地看着他，“你愿意把神仙醉交给金家来卖，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这份信任，金家绝不会辜负。我金如山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说话算话，答应你的事就一定做到。你放一百个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从作坊出来，金如山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不起眼的作坊，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神仙醉卖出名堂来，不辜负陆辰的信任。

金如山走后，陆辰站在四合院门口，望着远处的青山，长长地舒了口气。

“神仙醉的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陆辰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柳如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胳膊，笑眯眯地问道。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娇艳欲滴，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在想以后的事。”陆辰揉了揉她的头发，“天海市那边，星辰饮品马上就要上市了。北安城这边，神仙醉也快出酒了。两边都要忙，我有点分身乏术。”

“那就慢慢来嘛。”柳如霜靠在他肩膀上，“事情一件一件做，总会做完的。你这么年轻，急什么？我爷爷说过，一口吃不成胖子，路要一步一步走。”

陆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是啊，事情一件一件做，总会做完的。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