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白谣在黑石山崖四十丈的高度坐了整整十天。

身下是黑石崖凸出的一块窄岩,背后紧贴冰冷的石壁,前方就是山谷深渊。

她闭着眼睛,呼吸与山风同频,丹田内那缕淡金浩然正气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滋养全身。

她已然知晓,这黑石山崖所蕴真意,乃是洞灵口中【本经七术】之一的【捭阖御气术】。

虽然尚未完全得其术之根本,但剑意已然在她脑中被反复拆解。

十天前她走到这里,被一道凝如实质的剑丝逼退,险些坠崖。

于是她索性不走了,盘坐下来以身为靶,让那些细碎的剑气一遍遍划过皮肤,再被浩然正气炼化吸收。

她的修为在这种自虐式的参悟中突飞猛进。

十启境五层、六层、七层……直到此刻,丹田内真气饱满,已经隐隐触摸到八层的门槛。

“再往上,不动用全力是过不去的。”

白谣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玉宗的衣袍再次被剑气割得破破烂烂,露出白皙皮肤上结痂又撕裂的伤口,血迹干涸成褐色又有新血流下。

这副模样,与她那看似娇小柔弱的少女之身对比起来,看着就颇为凄惨,绝对会让人心疼不已。

洞灵已经半个月没出现,显然这老登大概又在哪个枝头打盹,故意躲起来看她笑话吧。

事实上,白谣这是刻意没有让洞灵修复这些外伤,因为十天前她就感觉到身后有人来了。

“等了这么多天,人也差不多来齐了。

看着老子这重伤垂死的状态,估计早就按捺不住了吧。”

她面无表情的回头瞥了一眼下方山道,眼中却深深藏着狡黠。

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七八道人影分散在二三十丈的高度,像一群守着腐肉的鬣狗。

要不是眼见四十丈左右的剑气过于凶险,很可能会反噬自身,这帮人早就一拥而上割下白谣的脑袋了。

白谣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嘴角慢慢扬起。

“哟,那小娘们终于动了!”

二十丈处,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啐了一口,手里的大环刀在石阶上敲得当当响。

他身旁六七个同伴或坐或立,都是百炼境初期的修为,身上均带着萱国王室的准入徽记。

“十天前她就半死不活了,居然还能爬到四十丈,命真硬。”

“硬个屁!你没看她那身血?估计是靠玄玉宗的丹药硬撑,现在药劲过了,等死吧。”

“柳圣女说了,杀她换一处黑石山崖和本经七术。这买卖,老子做定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五颜六色的真气在狭窄的山道上乱窜,像一群急于分食的野狗在吠。

白谣歪了歪脑袋,脸上慢慢挂上了一抹不当人子的笑容。

她清脆如山中百灵,更是清晰地切开了山风与喧嚣:

“柳聆霖这臭表子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那我堂堂玄玉宗圣女说的话,你们信不信?”

众人皆是一愣,还以为这小丫头想要说什么遗言呢。

“哈哈哈!柳圣女一代玉女,风情万种,国色天香。

你这玄玉宗圣女?长得是不错,可惜跟个土豆似的。

那能一样吗?”

那满脸横肉的秃头散修,先是哈哈大笑,对着白谣就是一顿奚落。

白谣也没恼怒,一边摇头,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

“既然你们那么想我下来,那我便下来吧。”

下一瞬,她一步踏出,因修为突飞猛进爆发式增长的浩然之气,如火山般从丹田喷涌而出。

风声在耳边尖啸,白谣极为随意的单手掐作剑指,【捭阖御气术】全力运转。

刹那间,山道上那些原本沉寂的先天剑气仿佛找到了君王,纷纷响应。

落叶、尘土、碎石子、甚至山壁上剥落的铁锈,都在浩然正气的牵引下凝成一道道凌厉的剑丝。

“什么?!真气外放?百炼境修为?!这不可能!”下方的散修瞳孔骤缩。

白谣如同一颗裹挟着剑雨的陨石,直直砸入人群。

第一名散修刚举起大环刀,就被三道剑丝贯穿咽喉,尸体从山道边缘坠落。

第二名修士的护体真气像纸一样被撕开,草木凝成的利刃从他后心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白谣落地,脚尖在黑石阶上一点,身形不停。

她并指如剑,引动崖壁上残留的先天剑意,一道半丈长的石刃从地面暴起,将第三人拦腰斩断。

惨叫、惊呼、坠崖的呼啸声混成一片。

这不是战斗,而是屠杀,一场白谣蓄谋已久,用以震慑所有人的屠杀!

白谣双手并用,剑指带着秀有玉兰花纹的长袖舞动,每一步都踩在剑气的节点上,每一次挥手都带起一片血花。

这杀戮之舞,一如崖上红桑树一般,鲜红艳丽,绝美且致命。

【捭阖御气术】让她与这座山崖共鸣,在这里,她就是剑意的延伸。

两名散修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从侧面袭来的剑气削掉了脑袋,鲜血顺着石阶往下淌,染红了黑石。

白谣站在二十丈的高度,微微喘息。她衣袍上的血迹更浓了,只是这一次,大部分是别人的。

“还有两只老鼠。”白谣口中喃喃,显然与半座山崖融为一体的她轻易便察觉了埋伏之人的存在。

就在这时,剑光与刀芒同时袭向她的后心与脖颈。

角度刁钻,时机狠辣,两人等待的就是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然而两道玄色的剑气比她更快。

嗤!嗤!

两声闷响,那两名偷袭者的头颅高高飞起,尸体扑倒在石阶上。

高銮从上方山道的阴影中走出,手里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

他脸上没有十天前的阴鸷与杀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几分欣赏的淡漠,甚至带上了些许敬意。

“白师妹好手段。”他收剑入鞘,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以整座山崖为剑,师兄我大开眼界。当日偷袭是师命难违,今日这一礼,是赔罪。”

白谣没动,掌心仍按着剑柄。

她体内的浩然正气一刻不停地感知着对方的情绪。

只是高銮的心绪之中没有恶意,没有杀机,只有一种近乎真诚的敬意与平和。

“我的浩然正气不会有错,这高銮难不成真放下对我的杀意了?但……慎重为妙。”

心里头想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高銮道:“高师兄这是唱哪出?宗门不是要斩草除根吗?”

高銮抬头,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苦笑:“宗门要杀的是废柴,不是能踏破黑石崖的天才。

我高銮只认实力。白师妹,你值得我暂时放下师命,玄玉宗不该损失一位比肩沐靖玥的天才。”

他这话说得真诚,理由也合情合理,连不卑不亢的姿态都无可挑剔。

白谣沉默片刻,忽然身形一晃,扶住旁边的石壁,脸色变得苍白。

“我需休整调息。”她声音虚弱,像是真气耗尽,“若再有人来,拜托高师兄出手击杀。”

高銮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了然。

再是天纵之资,四属性杂灵根就是四属性杂灵根,刚才那一波杀戮已经掏空了她的真气。

她这副虚弱模样,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然而正因如此,想要让白谣放下对自己的坏印象,高銮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应下:

“白师妹放心,高某便为你护法。来一个,我杀一个。

另外,师妹收下这个。”

他从腰间看似精巧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瓶丹药直接丢给白谣。

“这是?”白谣接过丹瓶,打开瓶塞后轻轻一嗅。

那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仅是这一股精纯的香气,就已经让白谣感觉气血顺畅了不少。

“玄玉宗的小还丹,一颗就能让百炼境修士迅速恢复真气,还能有不错的疗伤功效。

这里有三颗,你是我玄玉宗的天才,我高銮绝不能让你毫无准备就去冒险。师妹且放心使用吧。”

说罢,他走到下方山道的隘口处,背影挺拔如松,像个忠诚的守卫。

只是那右手食指,依旧无意识地在剑柄上轻敲。

白谣犹豫片刻,还是取出一小还丹颗吞下,接着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却将金色的浩然正气引而不发,随时防备。

一个时辰后,她睁开眼,真气恢复了九成。

“小还丹效果果然不俗,这高銮看来真没有骗我。”白谣起身,抹了把脸上血迹,感受浑身真气充盈。

高銮回头看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担忧:

“白师妹,纵然你修为大涨,浩然之气强盛,最后十丈以你十启境七层的修为,是断然过不去的。

那里的剑气已经凝成了实质的剑罡,触之即死。”

白谣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抬头望向崖顶。

云雾缭绕中,那棵红桑树如一团燃烧在灰色天幕下的火焰,鲜红轮廓隐约可见。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十天来未曾有过的张扬与自信。

“那可不一定,高师兄且看好,我是如何一口气从崖下,踏破崖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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