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云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

其实我前世便是苍梧云家的公子,为魔教教主殷无绝所杀。

我憎恨如意教,憎恨这座牢笼里的每一个人,总有一天我要为前世复仇,十九,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

这些话已经在心底盘旋了太久。在刚刚成为殷云白时,她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对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默念这些话语,逼迫自己不要忘记前世。

明明只是短短几句话,此刻却梗在她的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制止她的,并非是理性。

在经历了一整日的大起大落之后,又在今夜为殷十九传授了心法口诀,此刻两人并肩坐在床上,身体相贴时交换的体温尚未散去,云白心底的防备已在不知不觉间卸下大半。

平日刻意竖起的心防,似乎裂开一丝缝隙,流淌出更多的真实。

对殷十九的信任已经膨胀到了云白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高度,甚至挤占了她心底的大部分空间,驱使她忍不住想要开**代出自己隐瞒的全部。

憎恨、痛苦、秘密、恐惧,把这些全部告诉殷十九。从此云白便不必再独自背负。

然而云白并未注意到殷十九脸上微微闪过的一丝不自然。

“云白,怎么了?”殷十九出声问道,目光在云白脸上游移。

只是若云白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少年的目光其实有些躲闪,始终不敢与她的双眸对视。殷十九的心神本该全部系在少女一人身上,此刻却被硬生生分走了一半。

只因刚才云白开口说话时,殷十九突然发觉胸口多了一份重量。在衣服与胸口的缝隙之中,凭空多了一个物件。

方方正正,触感像是纸张。重量与方才撕碎的那本功法别无二致,难道说……

那本功法凭空出现在了自己的怀里?

烛火还未熄灭,二人也挨得极近。云白只需稍一低头,便会发现殷十九身上的异样,若是她将功法抽出,只消翻开一看,便会被不堪入目的画面惊得目瞪口呆。到时,殷十九无论做什么也洗脱不了嫌疑,云白只会认为他是故意将这本功法偷偷藏在怀中。

殷十九咬紧牙关,面上详装无事地关怀着少女,心里却焦急不已。

若是现在出手遮挡,只会吸引云白的注意力,必须让云白赶紧睡下,再悄悄把功法转移到其他地方,明明已经撕碎烧成灰烬,却还能重新回到身边,仙缘果真超出常理,令人难以置信。

可为何属于自己的这份仙缘如此不讲理,甚至带着一些蛮横?

他将功法撕碎,分明已经拒绝了才是。

不知不觉,殷十九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衣裳。

云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思绪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来回动摇,挣扎摇摆。

她咬住嘴唇,垂下眼帘,轻轻将手搭在殷十九的肩上。

这一举动令殷十九身体更加僵硬,只得微微弯下腰,以免云白发觉自己的不对。

说出来。云白心想。

只要说出来,就不用再担心了。只要说出来,无论是死是生,都不必再焦虑了。

一份悬而未决的判决始终横在云白头顶,像是悬在房梁上的一柄剑,剑刃朝下,剑尖正对着她头顶。她其实隐隐之中有所担忧——殷十九并不像她这样憎恨如意教。他对如意教的恨意不够强烈,他恨的是殷无墨,恨的是殷云月,恨的是那些将他踩进泥里的人,可他未必会像云白一样,愿意将刀锋对准殷无绝,对准这座教中的一切。

就像云白从前曾设想过的那样,殷十九终究是出生在如意教的人,自幼耳濡目染,若是心底深处当真被如意教那一套说辞所蛊惑……

尽管多日以来的相处已经将这个可能性降到了最低,尽管白日里她已经与殷十九定下了那样的约定,但不知为何,云白就是无法心平气和,就是无法放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之感。

云白动摇着。若是此刻殷十九再多说些什么,再多表达一些对她的关切,或者察觉到她眼底的脆弱,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那,云白最后一丝防线,大约也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但此刻的殷十九,却是反手握住了云白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他的掌心微微发凉,力道却有些僵硬,注意力全聚在胸前那要命的重量上,半点没有看见云白眼底翻涌的情绪。

终于,云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九,你听我说。其实我——”

“——我在想要不要带你一起去练武。”

云白顿了顿,声音有片刻的不自然。

“什么?”殷十九回答,眼神依然没有直视她。他的身体仍旧紧绷着,姿态小心翼翼。

“练武。你也知道,有几个来自教中的前辈在教导我习武。”云白继续说道,语速不知不觉间快了几分,似是有些坐立难安,“他们应当比我更擅长……擅长教导,所以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带你过去一同学习。”

她停顿了一下,不等殷十九回话,便自己接上了自己的话头,似是担忧殷十九会追问:“但仔细一想,此举风险太大。若是惹怒了殷芸烟,你我都有可能受罚。所以还是算了。”

少女的脸上露出如平日无异的灿烂笑容。“是我突发奇想,抱歉,十九已经很晚了,赶紧睡吧,明天要一起早起练剑,好吗?”

说罢,不等十九回话。云白直接吹灭烛火转过身躺下,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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