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会武场还没开锣,王都的盘口先炸了。

陈七抱着一碗热粥蹲在驿馆门槛上,刚喝两口,就听见外头有人喊:“葬神城又涨了!”

他差点把粥喷出去。

“不是吧?城主还没上台呢,赔率先替他打完了?”

赵怀真从院里出来,腿上药布还缠着,手里抱着今日报名册副本,神色比平时凝重些。

“陈七,别嚷。”

陈七一愣:“咋了?你这表情像账房发现老板跑路。”

赵怀真把册子递过去,指着边角。

“你看这里。”

陈七凑近看了半天,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啥也没有啊。”

“摸。”

陈七伸手一蹭,指腹上沾了一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砂。

那砂不沉也不散,贴在皮肤上像活的一样往毛孔里钻。

陈七脸色当场变了。

“我靠,这玩意还会碰瓷?”

赵怀真立刻用布包住他的手指。

“别乱擦,我已经让人去请城主了。”

话音刚落,秦玉楼从外头走进来。

她今日仍穿着浅金长裙,腰线收得极好,珍珠垂在修长脖颈边,眉眼妩媚,却没了平时那点懒洋洋的笑。

她手里拎着一只钱箱。

“不用请了,问题不止报名册。”

陈七看见钱箱,眼皮一跳。

“秦老板,你别告诉我钱少了。”

秦玉楼把钱箱放到桌上。

“钱没少。”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

“重量多了三钱。”

陈七沉默一下,转头看赵怀真。

“你们这些会算账的人,连三钱都能感觉出来?”

秦玉楼掀开箱盖,里面灵票码得整整齐齐,铜扣底缝里却卡着一层淡灰色细砂。

“昨夜我封箱时没有这东西。”

剑无霜从廊下走来,抱剑而立,冷艳眉眼压得很低,薄唇微抿。

她把剑鞘横在桌上。

“我的也有。”

夜凌霄进门,视线扫过三处灰砂。

“报名册,钱箱,剑鞘。”

秦玉楼道:“还有商队车轴,我刚查过外仓回来的货车,轴心缝里也有。”

陈七吸了口气。

“这是往葬神城所有能动的地方撒啊。”

夜凌霄指尖拈起一点灰砂,阴阳灵力一绕,砂粒立刻发出极细的“滋滋”声。

赵怀真皱眉。

“追踪印?”

“比追踪印麻烦。”秦玉楼道,“印是钉在人身上,拔了就断,这个像账本里的暗号,哪里沾了,哪里就进了他们的图。”

陈七骂道:“缺德啊!这帮灵界来的,打架不行,搞快递定位倒是一套一套的。”

夜凌霄把灰砂放进玉瓶。

“追魂砂。”

剑无霜看他。

“你认识?”

“昨夜刺客身上的灰印同源。”夜凌霄道,“追踪使已经动手了。”

院里一静。

秦玉楼笑了笑。

“他倒聪明,不杀人,先画图,等把我们的人、路、钱、场全标出来,再一刀切。”

夜凌霄看向她。

“你昨夜说商路总图不能丢。”

“现在不用丢了。”秦玉楼指尖轻点钱箱,“他自己在王都画一张。”

陈七听得头皮发麻。

“那咱们怎么办?把所有车轴、钱箱、水井、报名册全洗一遍?”

夜凌霄摇头。

“洗不干净,追魂砂会顺气机走,只要葬神城的人碰过,它就能跟一段路。”

陈七一拍脑门。

“这人真阴啊,不动刀也能恶心死人。”

夜凌霄忽然笑了。

“阴是阴,但他太贪。”

剑无霜抬眸。

“怎么说?”

“他想把所有线都标上,就一定要在所有线之间来回确认。”夜凌霄把玉瓶收起,“砂会找我们,我们也能顺砂找他。”

秦玉楼眉梢微挑。

“城主这是要反定位?”

“嗯。”夜凌霄道,“他撒网,我拽网。”

陈七立刻来了精神。

“这活我熟!我以前抓偷鸡贼也是这么抓的,先让他偷半只,再顺着鸡毛找人。”

剑无霜冷冷道:“你以前还偷过鸡。”

“那叫年少轻狂,生活所迫。”

夜凌霄没搭理他,掌心阴阳灵力缓缓铺开,黑白纹路顺着灰砂残息往外延伸。

很快,一条极淡的线从钱箱底部牵出,穿过院墙,往王都西街去。

“走。”

西街人多,早市挤得像会武提前开了分赛场。

夜凌霄走在前面,秦玉楼跟在侧后,裙摆轻晃,步子稳得倒像去谈一笔大买卖。

赵怀真带着两名护卫守后路,陈七负责看人群,一边看一边嘴不停。

“左边卖烧饼那个不像好人。”

“他只是饼糊了。”

“右边卖符那个呢?”

“他符也糊了。”

“那前面那个戴斗笠的总像了吧?”

夜凌霄忽然停步。

前方巷口,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刚好转身。

两人视线隔着人群一碰。

灰衣人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嗡!”

街边三只钱箱同时震动,灰砂从缝隙里飞起,化成数十道细线,直缠夜凌霄手腕。

夜凌霄抬掌一按,阴阳灵力化作黑白磨盘,当场把细线碾碎。

灰衣人已经退入巷中。

“追!”

剑无霜从屋檐上一剑斜落,剑光像冷月切街,封住巷尾。

灰衣人身形一折,竟贴着影壁滑开,整个人像没有骨头,瞬间钻到另一条巷道。

陈七看傻了。

“这哥们练的是泥鳅成精吧?”

夜凌霄脚下灵纹一闪,直接踏墙而上。

灰衣人在屋檐、旗杆、影壁间连换七次位置,每一次都不回头,每一次都丢下一小撮追魂砂。

那些砂落地便散,沾到摊车、鞋底、衣角,眨眼就把半条街拖进灰线里。

夜凌霄眼神一冷。

“剑无霜,斩街口,怀真,拦人,陈七,把摊车推翻。”

陈七一听推车,瞬间来劲。

“这个我会!”

他冲上去一脚踹翻空竹筐,扯着嗓子喊:“葬神城办事!不想被灵界脏东西贴上的,往后退!”

王都百姓本来还想看热闹,一听灵界脏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怀真举盾立在街心,盾面灵光一层层展开,如同一堵旧墙硬生生卡住人流缺口。

“从两边走!不要碰灰砂!”

灰衣人终于回头,斗笠下传来一声低笑。

“葬神城,反应不慢。”

夜凌霄踏空而至。

“你胆子也不小。”

“我不杀你。”灰衣人道,“现在杀你太浪费。”

夜凌霄笑了。

“那我谢谢你勤俭持家?”

灰衣人袖袍一抖,满袖灰砂炸开,化作一张灰色大网,网中隐约浮出钱箱、车轴、水井、报名册的虚影。

秦玉楼一眼看出门道。

“别让网落地!落地就会把今日所有接触点串起来!”

夜凌霄掌心黑白灵力暴涨,阴阳纹路逆卷而上。

可灰网太散,像雾一样铺开,剑气能斩,灵力能压,却总有细砂漏向地面。

就在这时,街尾忽然响起一串铃铛声。

“让开让开!本郡主闪亮登场!”

姜念念踩着摊棚顶冲来,红裙翻飞,杏眼亮得很,脚踝火凤铃一路响到人心烦。

陈七抬头就喊:“小郡主!烧它!”

姜念念本来还想问烧谁,一看那灰网,火凤真焰已经从掌心窜起。

“这玩意一看就不干净!”

她一掌拍出,赤金火焰轰然卷过。

追魂砂碰到火凤真焰,竟像雪遇沸油,大片大片化成黑烟。

灰衣人第一次停住。

“火凤真体?”

姜念念叉腰,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

“知道怕了吧?本郡主专业清灰,童叟无欺!”

夜凌霄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往旁边一带。

“别摆造型,继续烧。”

姜念念瞪他。

“夜凌霄!你把我当扫帚呢?”

“火凤牌扫帚,高端定制。”

“你才扫帚!”

嘴上骂归骂,她手里的火却没停,赤金焰流沿街扫过,灰砂成片崩散。

灰衣人见势不对,身形猛地后撤。

剑无霜一剑封顶,冷声道:“留下。”

夜凌霄同时出手,阴阳气贴着地面奔袭,黑白两色交错成锁。

灰衣人抬臂硬挡。

“咔!”

一条手臂飞出,袖中符纸还没燃尽,就被姜念念一团火烧成灰。

灰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化作灰砂,强行遁入影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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