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到的时候，舰桥里已经坐满了人，第一阶级的二十个人坐在前排，第二阶级的关键岗位坐在后面，第三阶级没有席位，他们的意见通过各自部门的军官传达
林深在第二阶级的区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是顾未，前面是轮机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工程师，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科学官沈若昕站在主屏幕前，手里的数据板已经翻到了第三页
“扫描结果已经全部出来，”她说，“我先说结论”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两颗行星的图像
“一号目标，围绕双星系统运行，直径约一万两千公里，行星规模十七，与地球相当，大气成分为氮氧混合，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与地球几乎一致，表面温度区间在零下五度到二十八度之间”
她停了一下
“行星类型确认，陆地行星”
舰桥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林深听到有人说了“适合居住”这四个字
沈若昕没有理会议论，继续往下说
“农业资源评估结果为丰富，土壤样本显示高肥力，多种地球作物理论上可以直接种植，水资源分布均匀，淡水储量充足，矿产资源评估结果也为丰富，铁、铜、稀土元素均有较高丰度，初步判断，该行星具备大规模殖民的基本条件，无需进行大规模环境改造”
这次议论声更大了
舰长周致远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举起一只手，舰桥安静下来
“二号目标，”沈若昕切换到下一张图，“围绕比邻星运行，直径约一万五千公里，行星规模二十，比地球大一圈”
屏幕上的行星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色调，表面有大片白色的冰盖
“行星类型确认，苔原行星”
沈若昕的语气变了，变得更谨慎
“但有三个重大问题，第一，该行星被潮汐锁定，始终以同一面朝向比邻星，这意味着它不自转”
她切换到一张示意图
“向阳面永恒白昼，表面温度可达六十度以上，液态水无法存留，背阳面永恒黑夜，温度低至零下一百五十度，只有晨昏线附近一圈区域，温度在零度到二十度之间，理论上可以定居”
她画了一个圈，在晨昏线上
“实际可利用区域，约占行星总表面积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
舰桥里安静了
“第二，比邻星是一颗红矮星，耀斑活动频繁，扫描期间我们记录到六次耀斑爆发，其中两次达到危险级别，虽然二号目标有大气层，但其磁场强度不足以完全抵御耀斑带来的辐射冲击，定居者需要在地下或全封闭设施中生活，暴露在表面超过一定时间会有生命危险”
“第三，农业资源评估结果为贫瘠，晨昏线区域的土壤样本显示有机质含量极低，光照条件复杂——不是全日照，不是全暗，是永恒的黄昏——地球作物的生长情况难以预估”
沈若昕放下数据板
“两颗行星，一颗陆地行星，适合居住，资源丰富，另一颗苔原行星，被潮汐锁定，可利用区域极小，且有恒星活动的威胁”
她看向舰长
“结论说完了”
舰长周致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主屏幕前
他看了看一号目标那颗蓝绿色的陆地行星，又看了看二号目标那颗灰褐色的、被潮汐锁定的苔原行星
“一号目标，”他说，“正式命名为‘伊甸’”
没有人反对
“二号目标，”他顿了一下，“命名为‘窄门’”
林深听到顾未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窄门，挺贴切的，能进去的人不多”
沈若昕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伊甸星的详细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一长串数字和图表
“重力零点九八G，与地球几乎一致，磁场强度适中，有稳定的磁层保护，大气压一点零一个标准大气压，可以直接呼吸，无需辅助设备”
她切换到一张地形图
“地表由四块主要大陆和数百个岛屿组成，海洋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三，植被覆盖率百分之三十一，已探测到多种微生物和简单植物，无高等动物迹象”
“无高等动物”这五个字让舰桥里再次响起议论声
没有高等动物，意味着没有 predators，没有智慧生命，没有竞争，没有威胁
一片空着的大陆，等着人类去填
“矿产资源分布图，”沈若昕切换到下一张，“这里，这里，这里，”她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区域，“铁、铜、稀土、铀，都有较高丰度，地表还有露天的煤矿，几乎可以直接铲走”
“淡水分布，”她继续，“北极有冰盖，赤道附近有多条大型河流，地下水储量丰富”
她放下激光笔
“这是一颗完美的殖民地星球”
舰桥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掌声很快蔓延开来，第二阶级的人开始鼓掌，几个第一阶级的人也加入了，最后，连舰长的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下
只有沈若昕没有鼓掌，她站在屏幕前，面无表情地翻着数据板
还有林深也没有鼓掌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颗蓝绿色的星球
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好了
在人类有限的深空探测历史中，他们发现过陆地行星，发现过可以居住的行星，但从来没有发现过一颗如此接近地球的行星
重力、大气、水、温度、土壤、矿产——所有的数字都落在最理想的区间里
就像有人专门调整过一样
这个念头让林深感到一阵不适
但他没有说出来
掌声平息后，舰长再次上前
“伊甸星作为主要殖民目标，窄门星作为次级目标和科研站，”他说，“返航后，我会向联合政府提交评估报告，由他们决定下一步”
他扫视了一圈舰桥
“在这之前，所有数据列为机密，不得外传，谁把消息漏出去，我不管他是第几阶级，都让他从第三阶级重新做起”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散会”
五
人群散去的时候，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一阶级的人走得很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向屏幕上的伊甸星，眼神里有某种林深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兴奋，不是贪婪，更像是确认
确认他们押对了注
第二阶级的人走得快一些，但每个人都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讨论着数据、可能性、下一步的计划
第三阶级的人早就走了，他们的岗位需要他们回到工作中去
林深站在观察口前，看着远处的伊甸星
从这个距离上看，它只是一颗蓝绿色的光点，和千千万万颗别的行星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在那颗光点的表面，有四块大陆、数百个岛屿、百分之六十三的海洋、百分之三十一的植被
还有露天的煤矿
和没有高等动物的陆地
“你怎么看”
顾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什么怎么看”
“伊甸星，好得不像真的”
林深转过头看着顾未
“你也觉得”
“太完美了，”顾未说，“重力、大气、温度、资源，所有的数字都在最佳区间，就像有人设计过一样”
“有人设计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未说，“我是说……概率太低了”
“概率低不代表不存在”
“对，不代表不存在，”顾未说，“但也不代表没问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窄门星呢”林深问
“苔原行星，潮汐锁定，红矮星耀斑，”顾未耸了耸肩，“那个数据倒是很真实，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自然形成的”
“所以伊甸星太整齐了，反而可疑”
“我只是一个搞通信的，我说了不算，”顾未说，“但如果是问我，我宁愿选窄门”
“为什么”
“因为至少我知道窄门的问题在哪里，伊甸星的问题在哪里，我还不知道”
林深没有接话
远处的那颗蓝绿色光点安静地悬浮在星空中
在它更远的地方，那颗被潮汐锁定的苔原行星正在永恒的光与暗之间维持着一条细长的生命带
窄门
能进去的人确实不多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四十八小时前，他们刚刚从亚空间里钻出来，带着那个无法解释的异常波形
现在，他们面前有两颗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