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提前半小时到了，把三块屏幕全部打开，逐一检查参数，亚空间窗口的能量阈值、航线补偿系数、时间漂移预估区间——每一个数字都在允许范围内，但都偏向了边界值
“你在担心什么”
顾未端着一杯合成咖啡走进来，靠在门框上，没有穿制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蓝色衬衫
“没有担心，”林深说，“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如果出了问题，不是我的错”
顾未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再问
舰桥传来的命令准时到达：五分钟后启动亚空间引擎，全船进入跳跃预备状态
林深在主操作台前坐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三块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实时更新的能量曲线、船体应力指数、亚空间窗口稳定度，每一个数字都在他的监控范围内
倒计时开始
舰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不是广播，是直接连到各关键岗位的内部频道
“启动”
林深按下确认键
能量曲线像一条被惊醒的蛇，猛地昂起头
船体开始震动，一开始很轻微，像坐在一辆行驶在不平路面上的车里，然后越来越剧烈，操作台上的咖啡杯——顾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开始移动，从桌面边缘滑落，在空中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摔碎在地上
顾未没有去捡，林深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
能量曲线在第二秒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动——不是林深预料中的那种，不是非线性模型能够解释的那种，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波形，像是一把刀从一个不存在的方向切进了数据流里
林深的补偿算法开始工作，实时微调着坐标参数，他的手指悬在手动干预键上方，指关节发白
三秒
五秒
十秒
这次跳跃计划持续三分钟，但林深觉得自己已经在推演舱里坐了三个小时
能量曲线不断波动，时高时低，林深的补偿模型在每一次波动中都在调整参数，但那个陌生的波形始终存在，像一条蛇潜伏在数据的深水里，偶尔露出头，然后又沉下去
一百八十秒
亚空间窗口关闭
船体停止震动
推演舱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舰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林深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激动，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敬畏”的东西
“我们到了”
顾未第一个出声
“操，”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推演舱里显得格外清晰，“操操操”
他连说了三遍，然后笑了起来，那种笑不是高兴，而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紧张突然释放出来的东西
林深没有笑，他在看那条能量曲线
那个陌生的波形消失了，但它在消失之前留下了一个痕迹——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数据点，被他的记录系统自动捕获
他把那个数据点放大，看了五秒钟
“这是什么”顾未走过来，低头看着屏幕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顾未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舰桥的命令再次传来：全船进入抵达后状态，开始远程扫描
林深把那个数据点保存到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没有上传到共享系统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苏孟在“铁砧”上说的那句话——“记录下来，不要告诉别人，等我们飞出去的那天，再弄清楚”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什么，不想在没有答案之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
四
舰桥在船的顶层，是唯一有对外窗户的地方
林深到的时候，舰桥里已经站满了人，第一阶级的二十个人站在最前面，第二阶级的关键岗位站在后面，林深挤到一个靠近观察口的位置，透过强化玻璃，看到了半人马座阿尔法星
实际上，他看到了三颗
半人马座阿尔法星是一个三合星系统，两颗主星——一颗黄矮星和一颗橙矮星——彼此环绕，在它们远处，大约零点二光年之外，还有一颗红矮星，也就是那颗被称为比邻星的恒星，也在围着这个系统转动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两颗主星靠得很近，一颗比太阳略大，发出金黄色的光芒；一颗比太阳略小，带着微微的橙红色，两颗星的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这片空域
比邻星太远了，肉眼看不到，但传感器数据显示它就在那里
“三合星系统，”顾未站在他身后，“轨道稳定性够吗”
“那得问天体物理组的人，”林深说，“我只管怎么过来，不管到了之后安不安全”
初步扫描结果在二十分钟后陆续传回
科学官沈若昕站在主屏幕前，她的黑色制服在舰桥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她面前的数据在不断刷新，每一秒都有新的信息从传感器阵列涌进来
“发现了三颗行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两颗在宜居带范围内”
舰桥里出现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号目标，围绕主星运行，距离约一点二个天文单位，直径约一万两千公里，有大气层，有水存在的迹象，表面温度预估在零下十度到三十度之间”
沈若昕顿了一下
“二号目标，围绕比邻星运行，距离约零点零五个天文单位，直径约九千公里，有大气层，有水存在的迹象，表面温度预估在零度到四十度之间”
她转过身，面对舰桥里的所有人
“两颗行星都具备定居的基本条件，但具体是什么类型的行星，还需要四十八小时的详细扫描才能确定，值得注意的是，二号目标围绕比邻星运行，比邻星是一颗红矮星，恒星活动频繁，这对行星的长期宜居性可能有影响”
舰长周致远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有可能是什么类型”
“不确定，”沈若昕说，“可能是陆地行星，也可能是热带行星或海洋行星，甚至有可能是盖亚星球——概率很低，但不能排除”
“盖亚星球”四个字在舰桥里引起了一阵比刚才更大的骚动
林深看到几个第二阶级的科研人员在低声交谈，脸上带着那种“不敢相信但又忍不住期待”的表情
舰长举起一只手，骚动很快平息了
“四十八小时后，我要知道这两颗星球的准确数据，”他说，“到时候再决定下一步”
他转过身，看了看舰桥里的人
“散会”
五
人群开始散去，但这次走得比平时慢，每个人都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讨论着那两颗星球的可能性
林深没有走
他站在观察口前，看着那两颗主星的光芒，以及在数据屏幕上那个遥远的、围绕比邻星运行的第二颗目标
顾未也没有走，他站在林深旁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合成咖啡
“你觉得会是盖亚吗”顾未问
“概率很低”
“但有可能”
“有可能”
顾未喝了一口凉咖啡
“如果真的是盖亚，那就不是殖民的问题了，”他说，“那是整个人类文明往这儿搬的问题”
林深没有说话
他在想别的事情
亚空间里的那个波形，那两颗可能是盖亚的星球，那个小数点错位，那个岔路口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像那个B3型机器人在桌面上转圈一样，没有方向，没有终点
科学官沈若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你还在想那个异常波动”她问
林深转过头，发现她正看着他
“没有，”他说，“我在想这两颗星球”
沈若昕看了他一眼
“比邻星的那颗行星，红矮星的恒星活动是个大问题，”她说，“耀斑爆发时辐射剂量可能致命，如果大气层不够厚，地表生命很难存活”
“但它有液态水的可能性”
“有，”沈若昕说，“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数据”
她转身走了
林深站在观察口前，看着那两颗恒星
顾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推演舱里还有数据需要整理
舰桥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窗外的星光落在他深蓝色的制服上，袖口的第二阶级标识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远处的三颗恒星安静地燃烧着
两颗行星绕着它们运行，还不知道是什么类型
一颗围绕黄矮星和橙矮星运转，在双星的光照下等待被认识
一颗围绕比邻星运转，在红矮星的耀斑威胁下等待被探索
亚空间里的那个东西，也还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们会知道的
再过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