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没有多作停留,越过门槛,反手合拢房门。
门轴拖出干涩轻响,廊中脚步渐远,最后叫万骨崖外的风吞没。
阿瓷立了片刻,确认门外没了声息,才转过身去。
贴身里衣沾满洗髓后的黑垢,腥味冲得喉头发堵,她抬手扯下,丢进墙角木盆,赤脚往偏殿内室的温泉池走。
池水仍热,白雾伏于水面,灯影被雾气揉散,晕成虚虚一团。
阿瓷踩下石阶,将身体沉入池中,温水漫过肩头,皮肤上那层污黑滑垢被水流卷开,底下新生的肌肤透出病后才有的薄白。
她靠住池壁,合眼探入体内。
经脉比昨日宽了整整一圈,被魔髓撑裂过的地方已经收口,内壁泛着润泽青光,丹田里那团青黑气旋慢慢转动,每过一周,便牵出细细的灵力与魔气,沿经络游走。
识海边缘,魔种缩成蚕豆大小,安分伏着,表面阵纹全都藏起,灰雾也缩回壳内。
一滴魔髓,换她入筑基初期。
阿瓷睁眼,水珠顺着下颌落回池中。
她从水里起身,踩上石阶,扯过木架上的布巾擦净身体。
那套黑色劲装已经不能穿,她从柜中翻出东市买来的暗红劲装换上,又套好玄色软甲,最后拿布条将长发高束。
窗外天色浮出灰白。
卯时到了。
阿瓷推门出院。
院门外,赤练提着骨鞭立于风口,听见门响,回头朝她望来。
这一回,赤练没讥讽,也没摆出往日那副随手管教人的架势。
她视线从阿瓷脸上移到扶门的手,又落向丹田位置。
筑基初期的气息没有遮掩,比寻常魔修更沉,也更紧。
赤练握鞭的手收了收,腕子一转,将鞭尾卷回身后。
“走吧。”
赤练开口,话里少了几分散漫。
“尊上于东侧等你。”
阿瓷松开门框,跟上她。
两人穿过万骨崖回廊,往东侧悬崖去。
沿途巡逻魔卫见了赤练纷纷低头,起身之后,视线又绕不开阿瓷。
魔域认气息比认脸更快,昨夜还被叫作练气一层病猫的小姑娘,今早已带着筑基威压穿过长廊,底下这些魔修就算腹中嘀咕,脸上也得把轻慢收一收。
东侧悬崖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巨铁门横于前方。
门缝里涌出浓重血腥气,还掺着刺骨寒意,扑进鼻腔。
赤练停于铁门外三步,手按腰间短刀。
“自己进去。”
她没有再看阿瓷。
“血池重地,没有尊上允准,旁人不得入内。”
阿瓷越过赤练,走到铁门前,双掌贴上冷硬铁面,用力推开。
沉重的摩擦声拖过石地,铁门向两侧移开。
门后是一片开阔地下石窟,石壁嵌着幽光萤石。
石窟中央,方圆十丈的血池翻着暗红池液,气泡接连浮起,破裂时溅出黑红水沫,落上池边黑石,腐蚀出细小白烟。
墨渊立于池边。
今日他没穿那件繁复黑袍,只着单薄黑色中衣,衣襟略敞,锁骨旁那道旧疤露出半截。
腰间白玉剑珏随他转身轻轻晃动,玉面相碰,响声清脆得突兀。
“挺准时。”
墨渊望向走近的阿瓷,视线掠过她那身暗红劲装,停了短短一息。
阿瓷于池边五步外停下。
血池煞气迎面扑来,撞上玄色软甲,激出一层薄青光晕。
“这便是你要我来的地方?”
她看着翻涌的血水。
“魔髓只是引子。”
墨渊走到池边,靴尖离血水只差半寸。
“你体内那颗魔种吃饱了魔髓,接下来便会长。”
“若你的经脉镇不住它,它会把识海连同神魂一口口嚼干净。”
他转身,抬手指向血池。
“下去。”
阿瓷没动。
“这池里的煞气,筑基后期魔修都不敢直接泡。”
她盯着水面,唇线抿紧。
“我刚筑基,你让我下去,嫌我命太长?”
“你跟寻常魔修不同。”
墨渊向前一步,逼到她面前。
“你体内有青霄宗最正的剑意,也有本尊给你的魔髓。”
“这两股力搅进丹田,谁也不服谁,血池便是让它们厮杀的地方。”
他垂眸看她,嗓音里带着欠揍的凉。
“还是说,你这只刚长爪的猫,碰点水也怕?”
阿瓷同他对视片刻,一句话没回,径直越过他,走到血池边缘。
软靴被她脱下,搁于黑石旁。
赤脚踩上石阶,寒意从脚底钻入骨缝,她一步一步走进血水。
暗红池液没过脚踝。
刺痛立刻咬进皮肉,顺着骨头往上爬。
这根本算不上水,是被熬成液态的煞气。
阿瓷咬住牙,继续往下。
血水没过膝,没过大腿,最后覆过腰腹。
她停于台阶尽头,盘膝坐下。
池水堪堪漫过胸口,只留颈项与头颅露出水面。
疼意翻上来时,连耳中都嗡了一声。
血池煞气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细密得叫人无处可躲。
刚被魔髓拓宽的经脉,又被这股煞气一寸寸撑开,旧伤才合,新痛便追着咬上来。
阿瓷双手于水下结印,强行牵动丹田气旋。
青黑气旋转速加快,将钻入体内的煞气卷进去,试图炼成自身力量。
识海边缘,那颗魔种动了。
它闻到血池煞气,表面阵纹亮起红光,灰雾从里面涌出,拉成长长十几道触须,顺着经脉直扑而下,开始争抢煞气。
吞得太快了。
每吞下一股煞气,魔种外层红光便更盛一分,体积也跟着鼓起少许。
阿瓷喉间闷出一声,嘴角渗血。
魔种横插一脚,她体内方才维持住的平衡当场乱掉。
气旋运转受阻,未经炼化的煞气四处冲撞,经脉内壁裂开细痕,痛得她后背全是冷汗。
“拦住它。”
墨渊的声音从上方落下,硬得没半分商量。
阿瓷没有睁眼。
她把神识分成两路,一路守住丹田气旋,另一路撞入识海。
青霄宗剑意被她从神魂深处强抽出来。
那道青芒弱得可怜,却锋利得要命。
剑意聚成无形短刃,劈向魔种伸出的灰雾触须。
识海里震出无声巨响。
灰雾触须被斩断,魔种发出尖细嗡鸣,红光大盛,更多灰雾扑上来,要把那道剑意吞掉。
阿瓷脸色惨白,汗水混着血水沿脸颊滚落。
她死守灵台清明,一遍遍催动剑意斩断灰雾,又拖着丹田气旋加速炼化煞气。
时间被疼痛拉得漫长。
血池水面以阿瓷为中心,卷出一个小漩涡。
暗红煞气不断灌入她体内,又被剑意与气旋合力绞碎,变成精炼力量,填补经脉裂痕。
魔种连番受挫,总算知道这具身体没那么好啃。
它收回灰雾,表面红光一点点暗下去,重新缩回识海边缘,沉入蛰伏。
那条险些断开的平衡,又被她拽了回来。
阿瓷绷紧的肩背慢慢松下,呼吸也顺了些。
水声响起。
阿瓷睁眼。
墨渊不知何时已走下石阶,停于她三尺外。
血水同样漫过他的腰腹,可他周身煞气将池液逼退半寸,腰侧空出一圈暗色缝隙。
他垂首看她,视线扫过她苍白的脸,扫过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不错。”
墨渊开口。
“比本尊预想中撑得久。”
阿瓷松开水下法印,扶住池底石块,慢慢站起来。
池水顺着暗红劲装往下淌,玄色软甲贴紧身体,冷得她肩头发麻。
“魔尊大人的夸奖,听起来真刺耳。”
她直视墨渊,嗓子被疼痛磨得沙哑。
墨渊没接这句刺话。
右手抬起,掌心聚出一团浓重黑色魔气。
“你能从血池里活下来,只说明你有资格留于万骨崖。”
那只手悬到阿瓷面前。
“可要对付外头那些疯狗,这点本事还不够。”
他五指倏地收拢。
血池煞气被他一把搅乱,先前平缓的小漩涡顷刻化成暗流,从后背撞向阿瓷。
阿瓷猝不及防,身体前倾,整个人撞进墨渊怀里。
墨渊没有避。
他顺势抬起左手,扣住她后颈,把人按到胸前,右掌魔气直接拍入她背心。
狂躁魔气灌入阿瓷体内。
这股魔气并未毁她经脉,反而沿着她刚才勉强摸出的平衡路线,蛮横跑完一个大周天,将经脉死角里残存的污杂全数碾碎。
阿瓷被他按得动弹不得,鼻尖撞上硬邦邦的胸膛,呼吸里全是血腥气,还有那股熟悉的冷香。
她挣了一下,后颈那只手收得更紧。
“别动。”
墨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胸腔里沉闷震感。
“本尊教你,怎么控别人的气。”
阿瓷停住挣扎。
她忍着不适,感受那股魔气于体内游走,把每一处转折都记进脑子里。
半炷香后,墨渊松手,退开半步。
阿瓷失去支撑,身体晃了晃,又稳住脚跟。
她抬头,抹去下巴上的血。
“学到了?”
墨渊看着她。
“学到了。”
阿瓷活动酸痛手腕,两根手端亮起一道比先前更厚的青黑剑气。
“下次再有人从背后偷袭,我会先切他的手腕。”
墨渊看着那道剑气,唇边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他转身往池边走。
“北域的人于东市留了三条尾巴。”
墨渊踏上石阶,背对着她。
“其中一个,筑基中期。”
他停步,侧头。
“今晚,赤练带你去东市。”
他的声音落入空旷石窟,被石壁送回来。
“把那三条尾巴拔掉。”
“拔不掉,你也不用回万骨崖了。”
阿瓷看着他的背影,散去手上剑气。
局面变了。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藏于屏风后的病猫。
“知道了。”
阿瓷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