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间一共就二十分钟,很多人等着这段时间来补觉吃零食上厕所。班主任季卫国慢悠悠走进教室,上来就把大课间霸占掉,底下一片怨声载道。
季卫国人称老季,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模样倒不油腻,缺点是长了一张爱吹牛的嘴。
去年教师体制改革,学校要求全面提高教师学历层次,季卫国水了个在职博士,回来之后天天拿这个说事,吹嘘他读博的艰辛不易,同学们私下里都喊他“季博”。但由于这个称呼属实不雅,慢慢就演变成“老季”了。
“小点声,嚷嚷什么!”
老季瞪了他们一眼,底下又都鸦雀无声了。
季卫国背后没少和办公室的老师调笑他们,一群欺软怕硬的小崽子。实际上大概是同学们给足他面子,博士啊,才高中生的他们见过几个博士?
尊师重道是好事,江离课间也没事干,就默默的听着他吹牛。
不知不觉,江离有点走神,开始思索苏盈墨的话。
一向不善言辞的女孩今天居然破天荒的询问他的志愿,语气忐忑谨慎,而且……假如他没看错的话,分明有一抹忧郁浮现在她娇气的脸蛋上。
江离太明白这种表情了……上一世,每当他为下个月的房租而发愁的时候,和白纸鸢因为琐碎事吵到不可开交的时候,他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脸上尽是满到要溢出来的忧郁。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所形成的死气。
苏盈墨算得上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江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困境。平心而论,仅仅是为了前世的那次扶持的恩情,他也不愿意让她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
他是不是……可以试着做点什么?挽回既定的错误,改变未来的时间线,让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都能过的更好一点……这不就是他重生的使命吗?
“江离?”
要直接询问吗?似乎不太礼貌,他们也没熟悉到能坦诚相待的地步。那应该怎么开口比较委婉呢?
“江离!”
一声隐含怒意的声音把他的意识给强行拉了回来,江离心一紧,下意识的突然站起,“到!”
下面的同学哈哈大笑。
季卫国眉头紧锁,“我刚刚在说什么?”
“呃……”站着的江离有点尴尬,他哪知道讲了什么啊,于是腼腆一笑,随口扯了一句,“讲了放假的事儿?”
周围又是一片开怀的大笑,这次就连他身边的宋长风都笑的肚子疼。
季卫国脸色涨红,似乎处在发怒的边缘,“我刚刚说,马上就是第一次高三月考了,这次是全市统一排名,全体同学都要高度重视,江离,这次你要是考不进班里前十,就等着叫家长吧。”
叫家长叫家长……又是这种老套的吓唬人的方式。
自从明令禁止体罚之后,请家长成了管控学生最有效也是最根本的策略,没有学生不害怕在爸妈面前丢尽脸面。
可他江离的确没有家长了。母亲离世,父亲不管不顾,他有时候还能去给妹妹开家长会,真到了请家长的时候总不能把妹妹喊来吧?
季卫国其实是位很负责的老师,从业二十多年兢兢业业,从来没出过教学事故,坏毛病无非只是刀子嘴豆腐心。江离在母亲离世那年不堪重负,萌生出了退学的想法,季卫国知道后私下打通关系给他申请了特困生和低保,虽然杯水车薪,也足够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铭记许久。
老季这张嘴得罪了很多人。江离上一世很久之后才得知老季和新入职的主管教学的副校长大吵了一架,从此被无端针对刁责,舆论孤立,长时间处于高压焦虑状态。
老头钻牛角尖,深陷心理困境走不出来,最终留了一封遗书,从四楼坠下,虽然抢救及时,但双腿骨折,再也教不了书。
江离得知后唏嘘了好久,如今再看到季卫国那张还未衰老的脸,江离始终挤不出呛他的话来。
他喉咙动了动,“我知道了老师,我努力考到前十。”
江离回忆起来,他们班现在有四十多个学生,总体水平不高,常年占据第一的班长也只能在级部上游徘徊。昨天他把数学习题过了一遍,不说全对,正确率也在八十左右,理综应该也差不多,只是一场月考的话,前十并不难。
思绪念及至此,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大脑里灵光一闪。
对啊,成绩不就是重生带给他的优势吗?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呢?他可以接辅导,卖资料,甚至一对一补习,这都是来快钱的好方法。只是他以他现在的水平,说服力还是不够,如果能接连考几次高分,影响力就能慢慢蔓延出去,月考刚好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中国式家长总喜欢欣赏学渣逆袭学霸的剧本,以此幻想自己的孩子也能鱼跃龙门,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尤其在高三,这种迫切提分的心态将被指数级别的放大。想到这里,江离不禁也是沾沾自喜起来。
“你……”
季卫国愣了片刻,江离自信的模样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瞎了。
不过他也没理由再对一个知错就改的学生发脾气,于是向他点了点头,“行了,坐下吧。好好努力就行。”
江离坐下来,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口水。一边的宋长风偷偷向他竖大拇指。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季卫国再清清嗓子,“十月份是南江全省的物理竞赛,今年咱们十七中只给到了五个名额,暂定和月考成绩挂钩。”
“同学们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学校里全额补助,无论是对高考还是未来的人生都有很大帮助……”
“有奖金吗……”江离在下面小声嘀咕。
一个粉笔头飞到他眼前,江离抬头,猛兽般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他瞬间打了个寒战。
“江离,今天话挺多啊?还有问题是吧,下课单独来我办公室问!”
……
吃午饭的时候江离没看见半夏,不过倒也正常,学校食堂好几个,分散在各处,不是约定好的情况下很难撞在一起。
他也不强求巧合,半夏能和她朋友相处的融洽就好。
江离去了二号食堂,这里饭菜价格便宜,他愿意常来,一荤一素几块钱就能管饱,省下来的钱傍晚可以给妹妹加一根月亮船。
食堂里站满学生,临近月考,许多学生连排队的时候都要捏着单词本,嘴里和魔怔了似的重复念叨着。
江离目瞪口呆,随后用力摇摇头。
他已经不需要这么大的压力了,按部就班就足以达成他想要的目标。
好好学习,加以一点小技巧,剩下的时间就能用来做他想做的事,这种体验确实要比上一世轻松很多。
“江离,别站着了,到我们了!”
“哦哦……来了来了。”
前面的学生快到窗口了,宋长风大声的喊他。
江离收回目光之后应了一声,急忙跟了上去。
抢饭也是个技术活,就比如时间不宜去的太早或太晚,太早了某些菜还没做好,太晚了只能吃残羹冷炙,下课十分钟后到食堂就刚刚好,如果再有几个好兄弟帮忙排队占座就更好了。
江离走过去,突然有个小老鼠一样的身影用力从边上挤到他身前,后脑勺两个摇摇晃晃的麻花辫让他分外眼熟。
江离一愣,又是苏盈墨。
敢插他的队?江离坏心眼的伸出手,拽住其中一个辫子,女孩“哎呦哎呦”的叫唤着,羞恼的回过头去。
“苏盈墨?”
“你……哼!”
他原以为上午那个小插曲会让苏盈墨对他有所躲闪,结果女孩居然一直恶狠狠的盯着他,咬着唇不说话,弄得周边的人都以为他欺负她了一样。
两个人对视一会,还是江离一叹:“站我前面吧。”
“江离,怎么不过来啊?”
前面的宋长风回头,吃惊的看着身后的女孩,又试探般的看了看江离,“我给你们让让?”
“知道就行!”苏盈墨轻哼。她看不惯江离,自然也不会太给他的朋友好脸色。
这种性格其实不好。撑着一张死嘴,不爱说真心话,扭成一团麻花似的性格只会给自己树敌,被其他人避而远之,越来越孤僻……最终失去友情,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她明明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可是,可是…….算了,要朋友有什么用呢?
她一个人能做到很多事情,自然也可以自己一个人上下学,自己学着做饭,学着交朋友。对了,要不是妈妈嘱咐过,她才不会和江离交朋友呢……
“明白了。”
宋长风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打完饭,他很自觉的退到了另一边。经过江离身边,他悄悄说道,“什么时候谈上的?”
“滚蛋。”江离没好气的冷哼。
今天早上那种大方的苏盈墨果然只有独处的时候才能见到,这个死鸭子嘴硬的她才是真实面貌。
宋长风吹了个口哨就跑远了。这家伙,江离不理他,他现在脑子里都是苏盈墨的事情,她一定有话要和他说吧?江离打完饭,在角落里找了个没有人的桌子,他先走过去,然后向苏盈墨招了招手。
女孩会意,可还是谨慎地打量了一番四周,确认没有人在看这个方向,这才舒了一口气,坐在了江离对面。高三这种微妙时刻,引起不必要的谣言对他们谁都不好……哪怕其实根本没人在意他们。
女孩子警惕一些总是好的,独自出门在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即使在学校里也要留个心眼。这个社会对女生莫名的恶意太大了,尤其是她们这种漂亮而聪颖的乖孩子,她不想给自己招来一些无端的祸患。
“有事问我?”
江离咬了口馒头,直截了当。
苏盈墨点点头,嘴唇轻抿,有一抹血色浮现,“江离,你记得上午老季说的物理竞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