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托着盒子下了后山,碎石叫靴底碾出细碎响声,崖顶的风一路追下来,黑色劲装的衣摆不住拍过腿侧,那盒子明明轻得没分量,落进掌心却沉得腕骨发沉。
回到偏殿侧厢时,天色已经黑透,廊下兽骨灯一盏盏燃起,惨白火舌铺过黑石地面,绛珠端着热水从转角处过来,瞧见她便停步垂首。
“姑娘,要沐浴吗?”
阿瓷没看那盆水,推门入屋,话说得干脆。
“今夜不用伺候,退到院外去,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准靠近这扇门半步。”
绛珠的视线从她手中黑盒上一掠而过,当即低头应下,端着水盆退远。
阿瓷跨过门槛,反手合门,落下木闩,又到窗边,把两扇窗户全数关严。
屋中暗了下去,只余桌上一盏灯,苦撑着昏黄光圈。
她走到桌边,搁下黑盒,脱去沾汗的外袍,身上只剩薄薄里衣。
软榻旁的隐匿阵昨夜已经裂了,她从袖里摸出几块下品灵石,沿榻边重新摆成聚灵阵。
做完这些,阿瓷盘膝坐稳,把呼吸一寸寸捋顺。
手掌探向桌案,拿起那个黑盒。
盒盖刻满繁复锁灵阵纹,她用拇腹抵住卡扣,用力按下。
咔。
盒盖弹起。
浓厚血腥气混着寒煞扑面灌来,桌上灯火被冲得狠晃,差点熄掉。
盒底中央悬着一滴暗红稠液,没沾盒底,四周覆着细碎黑冰。
魔髓。
阿瓷盯着那滴东西。
前世她听过它的名头,魔域恶地养出的天材地宝,能让魔修省去数年苦修,也能当场撑破经脉。
墨渊把这东西丢给她一个练气一层,说到底,是拿她的命试斤两。
阿瓷没有迟疑,两指夹起那滴魔髓,送入口中。
寒意先冻住舌根,魔髓滚过喉管,尚未落入丹田,那股冷便翻成霸道热浪,直冲胸腔深处。
阿瓷背脊当即弯下去,双手扣紧软榻边沿。
甲面陷进木料,拖出刺耳细音。
狂暴力量沿经脉乱撞,她体内那点练气一层灵力撑不过半息,转眼便被冲散。
气流擦过经脉内壁,所过之处皮肉鼓胀,血管浮于皮下,暗红纹路爬得狰狞。
阿瓷咬住牙关,没让痛声漏出去。
她硬撑着坐稳,重新盘起双腿,双手于身前结出青霄宗引气法印。
得牵住它。
不能任它乱跑。
神识沉入体内,阿瓷强行接管那股横冲直撞的魔气,将其分作两路。
一路推向丹田,一路送往眉心识海。
识海旁,那颗蚕豆大小的灰暗魔种嗅到魔髓气息,当场活转,表面浮出密密阵纹,灰雾拉长成十几条细线,贪婪扑向涌来的力量。
阿瓷没有阻拦。
她松开限制,任由魔种吞吃那股力量。
魔种吃得越急,经脉里的压力便少一分。
门外,走廊尽头传来沉稳脚步声。
墨渊披着宽大黑袍,停于侧厢门外三步远。
他没带侍从,廊风吹动腰间白玉剑珏,玉面轻碰,声响极轻。
赤练从院门外快步而来,手里握着一卷密信,刚要开口。
墨渊抬手,食指竖于唇前。
赤练立刻闭嘴,脚步止于十步外。
她顺着墨渊所看的方向望去,那扇紧闭的门缝里透出忽明忽暗的红光,煞气波动逼得人胸口发闷。
赤练眼底掠过惊色。
那是魔髓的气息。
尊上竟把魔髓给了一个尚未筑基的小丫头。
墨渊没有看她,只挥了挥手。
赤练收起密信,无声退离,顺手带上院门。
院中安静下来。
屋里传来木料断裂的脆响,接着便是重物砸上墙面的闷声。
墨渊靠着廊柱,双臂抱于胸前,视线盯住门板。
“撑不住就出声。”
他朝门缝开口,字音穿过阵法,落进屋里。
“本尊此刻进去,还能给你留一具全尸。”
屋内安静三息。
随后,一个沙哑得带血腥气的字,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滚。”
墨渊听见这个字,唇角牵了牵。
他没有离开,仍靠着柱子,周身威压无声铺开,把整座侧厢罩入其中。
凡有气息靠近此处,都会被大乘期魔气碾碎。
屋内,阿瓷已从软榻跌到地面,聚灵阵中的灵石碎成粉末。
她侧倒于黑石地砖,冷汗湿透全身,里衣贴紧皮肉,嘴角不断溢出黑血。
识海里的魔种吞了近半魔髓力量,总算吃到饱足。
它表面的阵纹亮起刺目红光,随即迅速收缩,又变回蚕豆大小,安分伏于识海边缘。
魔种吃饱了。
剩下的力量,全堵于经脉之中。
阿瓷双手撑住地面,一寸寸把身体托起。
骨头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响。
她重新盘膝坐好,双手再次结印。
这一回,她没用青霄宗功法。
阿瓷直接调动那股精纯魔气,沿经脉行大周天。
魔髓力量开始修补方才冲出的裂痕。
经脉于撕裂与重塑之间反复拓宽,比先前坚韧数倍。
气流一路下沉,撞入丹田。
丹田内,原本水珠大小的灵液被这股力量冲散,转成一团旋涡。
旋涡越转越急,将周遭残余灵气与魔气全数卷入。
外界灵气受牵引,疯狂涌向侧厢。
屋顶瓦片被气流掀得哗啦乱响。
气流于丹田中不断压缩提纯,最终结成甲盖大小的青黑气旋。
气旋成形那刻,无形波动从阿瓷体内荡出,扫过屋中桌椅。
桌上瓷杯裂开细纹,茶水沿缝隙渗了出来。
筑基。
阿瓷睁开眼。
眼底青光一掠便沉。
她吐出一口浊气,气流贴地拂过,吹散灵石粉末。
身体轻了许多,感知也向外扩出一大截。
她甚至能听清门外墨渊的呼吸起落。
皮肤表面浮着一层黑色污垢,散出难闻腥味,这是魔髓洗经伐髓后逼出的杂质。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端轻轻一挑。
一道凝实青色剑气成于指端。
已不再是先前那簇撑半息便灭的小火苗,这道剑气稳稳悬着,切得周围空气发出细细震声。
门外传来轻响。
墨渊站直身,指端一抬,门内木闩应声断开。
他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干涩声,外头廊风卷着冷气灌入屋中。
墨渊停于门口,视线扫过满屋狼藉,碎裂软榻,又落到大半身子藏入阴影里的阿瓷身上。
他察觉到她气息已变。
练气一层到筑基初期。
一夜跨过一个大境界。
“没死。”
墨渊开口,话音寻常,听不出喜怒。
阿瓷散去指端剑气,双手撑着膝盖站起。
沾满杂质的里衣贴着身,难受得厉害,可她背脊挺得笔直。
她看向门口的墨渊。
“多谢魔尊赐药。”
阿瓷的话稳了下来,没了先前示弱,也不再装疯卖傻。
“这魔域的规矩,我算摸到一点门道了。”
墨渊看着她此刻的模样。
冷静,克制,锋芒藏于皮骨之下,竟与记忆里那个立于青霄宗大殿台阶上俯看他的身影重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
“既然摸到门道了。”
墨渊反手合门,将外头的风隔断。
“明日起,跟本尊去血池。”
阿瓷眉头动了动。
血池是万骨崖核心禁地,也是墨渊煞气最重之处。
“去那里做什么?”
墨渊走到桌边,瞥了眼那个空掉的黑盒。
“你以为一滴魔髓就能喂饱那个魔种?”
他转过头,视线落于她脸上。
“它只是暂且睡了,想彻底压住它,你眼下这点修为,还差远了。”
墨渊伸手,于桌面敲了两下。
“北域的人还没走远,屠万里留了眼线于东市。”
他嗓音沉下去。
“你筑基的动静瞒不住,明天天亮,整个万骨崖都会知道,本尊养于偏殿的这只病猫,长出了爪子。”
阿瓷懂了。
有了修为,便有了价值,也会成更显眼的靶子。
“所以?”
阿瓷问。
“所以,你得证明你这双爪子,配得上本尊给的魔髓。”
墨渊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洗干净。”
“明日卯时,我于血池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