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拙和何望舒走进大厅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靠近大厅边缘的位置,悬浮着一个看上去几岁上下的小女孩。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带着翠绿色的挑染,发型是及颈短发,一侧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由光导纤维构成的“耳朵”。

她的双眼是平静的琥珀色,内部有缓慢旋转的、如叶片脉络般的绿色光路在流转。

她的身体周围漂浮着二进制码、由绿色光点构成的繁复数学几何图形,以及晶莹的数码花瓣。

那些几何图形在不断地旋转、重排,数码花瓣在她周围散开又聚拢,像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何守拙的目光扫过那个悬浮的小女孩,又扫过大厅里其他几个同样悬浮着的、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女孩,最后落在了一个站在大厅中央的女孩身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军装,披风垂在身后,侧马尾扎得整整齐齐,发梢扫过肩膀。

她的眼眸是红色的,红到像凝固的血在光线下反射出的那种暗沉的光。

她的右手握着一支漆黑的手杖,杖身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那些纹路的走向像一个个数不清的小篆拼凑在一起。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半握,姿态松弛,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不用靠近就能感觉到那股冷意。

何守拙看着那个娥姝,心里莫名其妙地紧张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何望舒也看着那个娥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扫过何守拙和何望舒,目光从何守拙脸上移到何望舒脸上,又从何望舒脸上移回何守拙脸上。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像在打量两件刚刚送到货、还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工具。

“新来的?”荷玖禄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调子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又是两个需要从头教起的麻烦”的不耐烦。

何守拙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入职通知书,给荷玖禄递过去。

荷玖禄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那张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封禁部门?封禁部门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

荷玖禄的声音冷下来,那种冷不是刻意的凶狠,是那种“你浪费了我的时间”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报到第一天,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去装备科领制服和设备,跑到三楼大厅来干什么?参观?”

何守拙的手指在通知书上紧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站直了身体,“抱歉。我马上去装备科。”

“去。”荷玖禄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把目光转向何望舒。

何望舒站在何守拙旁边,手里也拿着入职通知书,但没有递出去。

何望舒看着荷玖禄那双红色的眼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微微抿着,像在等对方先开口。

“造福部门的?”荷玖禄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带温度的调子,“造福部门的办公室在五楼,不是三楼。你走错地方了。”

何望舒没有动,“我知道造福部门的办公室在五楼。”

“但报到流程上写的是‘所有新入职人员先到三楼大厅完成身份核验和部门分配确认,再前往各自部门报到’。”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参观,是按流程办事。”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绿坝悬浮在大厅边缘,电子眼的绿色光路旋转的速度快了一瞬,那些漂浮的二进制码和数码花瓣也跟着闪了一下。

几个悬浮在大厅其他位置的娥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新人敢跟荷玖禄顶嘴”的、带着点惊讶和看戏意味的眼神。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盯着何望舒,盯了大概两秒。

“流程。”荷玖禄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语气里那股不耐烦更浓了。

“你倒是挺会背流程。造福部门的人,背流程是基本功,我理解。但是你知道三楼大厅是谁的地方吗?”何望舒没有回答。

“是我和绿坝她们的地方。”荷玖禄的右手把“独裁”从地面抬起来,杖尖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娥姝的日常办公和训练都在三楼。”

“封禁部门和造福部门的人,没有特别许可,不得到三楼大厅来。这个规定,你背的流程里有没有?”

何望舒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去五楼。你弟弟去装备科。现在。”荷玖禄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逐客令清清楚楚。

何守拙拉了拉何望舒的袖子,何望舒看了弟弟一眼,然后转身朝廊道入口走去。

何守拙跟在姐姐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荷玖禄还站在原地,红色的眼眸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雕像。

两个人走出侧廊入口,站在升降台上,何守拙按了一楼的按钮。

“姐姐,你刚才干嘛跟那个荷玖禄顶嘴?”

何守拙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点后怕,“那是浴淋市乃至全球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娥姝,你跟她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何望舒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入职通知书,然后抬起头,回忆着那些在高空中高速位移的正方体。

深蓝、暗红、灰白、铜绿、琥珀色的纹路在不同的正方体表面流转,互相摩擦的嗡鸣声从高处传下来,低沉而绵长。

“她看着我们的眼神不对。”何望舒说,声音不大,语气平稳,“不是那种前辈看新人的挑剔,是那种——故意找茬的。好像她在防着什么。”

何守拙皱了一下眉,“防着什么?我们两个刚毕业的新人,有什么好防的?”

“我不知道。”何望舒把入职通知书折好塞进口袋里,“但她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她态度差,是因为那个态度是装出来的。”

升降台停在一楼,两个人走出升降台,各奔东西,寻找其他的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内部传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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