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论文和那两封信——苏晚的信和陈维远的照片——一起装进一个旧背包里,走出了出租屋。他没有关门,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回来。或者说,他确定自己不会回来。

他没有开车。他走到最近的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最远的站点的票。售票员问他要去哪里,他说:“终点。”售票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每天都有这样的人,什么也没说,打了一张票递给他。

车是下午三点出发的。林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车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有打瞌睡的老人,有哄孩子的母亲,有戴着耳机看手机的青年。没有人说话。长途汽车上的人都不怎么说话,好像一开口就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车上。

车子穿过城市,穿过郊区,穿过农田,穿过小镇。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黑。车上的人一个一个地下车,到了后半夜,只剩下林远一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终点还早,你可以睡一会儿。”

林远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不想闭上眼睛。他怕自己一闭眼,就会梦见公式,然后又欠税务局一笔钱。这当然是荒谬的——他已经决定不要那个才能值了,99.9%和100%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不敢睡。有些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

天亮的时候,车停在一个小镇上。司机说:“终点到了。”林远走下车,站在一条土路上。镇子很小,大概只有几十户人家,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山,山上长满了树。空气很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沿着土路往山里走。没有路标,没有人,什么都没有。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找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周围是树,地面是沙土,踩上去软软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林远在空地的中央坐下来。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那篇论文。厚厚一叠纸,十六个日夜的心血,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他把论文放在面前的沙地上,风吹过来,纸页哗哗地翻动,像一只试图飞起来的鸟。

他又掏出苏晚的信和陈维远的照片。他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你确定要让那个三十五年来一直被你叫做‘林远’的人死掉吗?”他想:那个林远早就不在了。也许是在收到第一封红色税单的那天死的,也许是在梦里算出公式的那天死的,也许是在穿着海绵宝宝睡衣走上讲台的那天死的。他只是现在才知道。

他把信折好,放回背包。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导师写的那行字:“这是我最好的作品。”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照片也放回了背包。这两样东西他不想毁掉。它们是证据——证明曾经有一个叫林远的人活过,不是SSS级天才,不是前0.001%的纳税大户,只是一个被人期待过、被人骄傲过、被人记住过的人。

他站起来,在空地里找了一根树枝。不是很大,刚好可以握在手心里。他蹲下来,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公式。

不是论文里那个复杂的、用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推导出来的公式。而是一个简单的、谁都能看懂的公式:1+1=3。

他写完之后,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沙地上,那些笔画像在发光。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算数,老师问他1+1等于几,他说3。老师笑着说不对,等于2。他问为什么。老师说因为一个苹果加一个苹果是两个苹果。他说如果一个苹果加一个苹果变成三个苹果呢?老师说你不能这样想。他问为什么不能。老师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

后来他知道了为什么不能。因为1+1=2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则不需要理由,规则就是规则。就像才能税一样。就像SSS级的天才必须交99.9%的税一样。规则就是规则,没有为什么。

但现在,在这个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在这个没有系统、没有税单、没有恭喜的地方,1+1可以等于3。没有人来纠正他,没有人来告诉他“你不能这样想”。因为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的眼睛就是最大的自由。

林远站起来,用脚把沙地上的公式踩平。他踩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埋葬什么东西,又像在种下什么东西。沙子从脚底散开,笔画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想起苏晚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黑白的琴键上飞驰,现在在简陋的黑板上写简谱,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他想起导师的眼泪。那滴没有掉下来的眼泪,比任何嚎啕大哭都重。他想起张伟的笑容。那个不需要理由就能笑出来的笑容,他这辈子都学不会。他想起自己的论文。那个证明了优绩主义不可能存在的论文,最后变成了自己才能值上涨的理由。

他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嘴角的一点弧度。像一个孩子发现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坐在沙地上,看着天慢慢暗下来。橙色的光变成紫色的光,紫色的光变成灰蓝色的光,然后灰蓝色也沉了下去。星星出来了。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稀拉拉的几颗,而是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一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满天繁星。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过星星了。

“你必须发光,否则你就是黑暗。”这是优绩主义的座右铭。林远现在觉得这句话说反了。发光太累了。发光意味着被人看见,被人看见意味着被评估,被评估意味着要交税。而黑暗不需要。黑暗可以安静地待着,不必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有多亮。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一阵风穿过树梢。仔细听,是《学猫叫》,跑调的,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一只猫在认真地、笨拙地学习人类的悲伤。

林远躺下来,把背包枕在脑袋下面。沙地很软,像一张巨大的床。他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梦见公式。他梦见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数字。他凑过去看,看到孩子写了一个算式:1+1=3。

他问孩子:你为什么写3?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才能值的评估。孩子说:“因为我觉得这样更好看。”

林远在梦里也笑了。

他说:是啊,这样更好看。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