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封重新放回口袋,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不是回家的方向。师傅,陈维远家。
陈维远是他博士时期的导师。七十岁,退休两年,才能评级从A+一路跌到零——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系统判定他的才能“过期归零”。一个科学家的知识如果二十年没有更新,在系统眼里就和没有差不多。
林远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
出租车穿过半个城市,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没有电梯,林远爬上五楼,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
“林远?”陈维远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门打开了。陈维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屋子里不大,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有一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画眉。茶几上摆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
“进来坐。”陈维远说,“我正在跟自己下棋。红棋快输了。”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很软,坐下去就是一个坑。陈维远去厨房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林远,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
“你瘦了。”陈维远说。
“您也是。”
“我老了。”陈维远笑了笑,“老了就瘦。不用交税了,反而吃不下饭。你说奇怪不奇怪。”
林远端起茶杯。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有点苦。他喝了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陈维远也不催他,自顾自地端着茶杯吹气。画眉在阳台上叫了两声,声音清脆得不像一只老鸟。
“我看到新闻了。”陈维远忽然说,“海绵宝宝睡衣。《学猫叫》。听说你还写了篇论文证明1+1=3。”
林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您看到了。”
“看到了。”陈维远放下茶杯,“我的学生们在朋友圈里转疯了。有人说你疯了,有人说你是天才,有人说你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行为艺术家。”
“您觉得呢?”
陈维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画眉添了一点水。鸟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歪着头看他。
“我觉得你在求救。”陈维远背对着林远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声音,尖锐的、快乐的、不用交税的笑声。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飘进来,呛得画眉叫了一声。
“我想降低才能值。”林远说,“降到F,像张伟那样。但是做不到。不管我做什么,系统都在加分。”
陈维远转过身来。“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吗?”
“因为年纪到了?”
“不是因为年纪。”陈维远走回来,在林远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是因为我发现,我教了一辈子的学生,最后都在忙着毁掉自己。”
他看着林远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
“你是我最好的学生。”陈维远说,“二十二岁进我的组,三个月就写出了博士论文。我当时跟所有人说,这孩子将来一定会——”
他没有说完。不是忘了词,是那句话堵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推导过无数公式,现在端一杯茶都微微发颤。
林远没有催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画眉又叫了一声。楼下的小孩不笑了,大概是回家吃饭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我退休那天,查了一下我所有学生的才能值。”陈维远抬起头,“十三个学生,十个在A级以上,三个在S级以上。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吗?”
林远摇头。
“一个在做期货——因为期货的才能税低,亏了钱还能退税。一个去了国外——不是移民,是逃税,被抓住了,现在在监狱里。一个彻底不干了,去乡下种地,系统说他‘展现了跨领域的生存适应能力’,才能值反而涨了。”
陈维远顿了顿。
“还有一个,就是你。”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
“您觉得我做错了吗?”他问。
“你没有做错。”陈维远的声音很低,“是这个系统错了。但系统错了又怎样?错的系统,对的还是你?你要承受所有的后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二十二岁的林远,穿着博士服,拿着毕业证,笑得很傻。那种笑容是林远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笑容。不是因为他忘记了怎么笑,而是因为他忘记了自己曾经可以那样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是我最好的作品。”
字迹有点歪,是陈维远写的。老人的手抖,笔画都走形了,但每一个字都用足了力气,像是要把笔尖按进纸里。
林远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有哭。三十五岁的男人不哭,至少不在导师面前哭。但眼眶是真的热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您这三年为什么不联系我?”林远问。
“我不敢。”陈维远说,“我教了你那么多东西,最后这些东西成了你的负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您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陈维远看着林远,“但知道和觉得是两回事。”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光线从橙色变成紫色,屋子暗下来。陈维远没有开灯,林远也没有动。两个人坐在黑暗中,像两尊忘记了时间的雕塑。
画眉不叫了。它睡着了。
林远站起来。“我该走了。”
陈维远也站起来,没有留他。两个人走到门口,陈维远忽然伸出手。林远握住了。老人的手干瘦、粗糙,但很有力。
“林远。”陈维远说,“不管你想做什么,别把自己弄没了。”
林远没有回答。他松开手,转身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在黑暗中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口袋里那封信的边角扎着他的大腿。
他走到楼下,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
才能值简报:+1%。备注:“与前导师进行情感交流,展现了代际之间的知识传承和情感联结能力,才能值上调。”
林远没有再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摸了摸那封信。信还在。苏晚的信。他还没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路。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回家。拆信。然后决定要不要像苏晚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