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做。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林远很快发现,什么都不做,比什么都难。

第一天,他请了病假,关掉手机,拉上窗帘,躺在床上。他想:我不动,不想,不写,不算。我就是一块肉。

半小时后,他开始数天花板的裂缝。四十七条。

第二天,他试图真正放空大脑。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象自己是一片云。然后他开始想:云的流体力学模型是什么样的?这属于什么物理分支?

他睁开眼睛,骂了自己一句。

第三天,他成功了。他整整一天什么都没想——因为他发着高烧,烧到将近四十度。不是装的,是真烧。可能是因为前几天穿着睡衣在台上唱歌,礼堂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他躺在出租屋里,浑身发烫,意识模糊。手机在客厅响了无数次,他没有力气去接。智能镜子开始报警:“检测到您的体温异常,生理指标波动,可能与免疫系统相关的生物学才能波动有关。”连生病都能被当成才能,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烧到第四天,他爬起来找药。药箱里只有那瓶浅蓝色的“认知抑制剂”。他倒出两粒,混着自来水吞了。也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烧自己退了,第五天,他醒了。

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九百多条消息,四十几个未接来电。他一条都没看,直接点开才能值简报。

“您的当前才能值:SSS(前0.01%)。过去七日累计贡献:+5%(病假期间的自我管理意识+3%,高烧状态的生理韧性+2%)。预计本月税负:97.3%。”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五天,发着高烧,什么都没做,加5%。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穿上鞋出了门。他去找张伟。

张伟住在一个高档小区里——这是林远没想到的。一个F级的废物,住着比他大三倍的房子,阳台上摆着几盆花,看起来比他的出租屋好十倍。

张伟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哟,天才来了。”他笑着说,侧身让林远进门。

林远走进去,看到了落地窗、开放式厨房、巨大的沙发和墙上的投影幕布。

“你住这儿?”

“F级福利房。”张伟耸耸肩,“政府鼓励废物集中居住,方便管理。房租象征性收一块钱。”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

“你说过,当废物是真的觉得当废物好。”林远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张伟在他对面坐下,喝了一口咖啡。“你问了一个只有天才才会问的问题。”他放下杯子,看着林远,“‘怎么做到的’——这四个字就是你的问题。废物不问‘怎么’。废物只是做。”

“那你能不能教我怎么不问?”

“不能。因为你想学‘不问’这件事本身,就是在问。你明白吗?”

林远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阳台的花上。几只麻雀停在栏杆上,跳来跳去。

“你知道苏晚吗?”林远问。

“天才钢琴家?”张伟点头,“听说过。后来掉到H了,对吧?那才是真正的消失。F是废物,至少还有个人样。H是负资产,连人都不算了。”

“她还好好的。”

“我没说她不好。”张伟看着林远,“但你看看她住在哪儿?没有信号的山村,不能碰钢琴,靠教儿歌活着。你觉得那是她想过的生活?”

林远没说话。

“我跟你说实话。”张伟的声音低下来,“我当废物,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废物。我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因为我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天才会失去才能,会是活人失去生命。你们如果消失了,你们就不是你们了。你们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苏晚不再是苏晚。如果你消失了,你也不再是你。”

“如果我本来就不想再是我呢?”

张伟转过身看着林远,沉默了很久。“那你去找苏晚吧。”他说,“我帮不了你。我只能帮那些想成为废物的人。你已经不是了——你从来没有是过。”

林远从张伟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路边,手机震了一下。

才能值简报:+2%。备注:“与F级个体进行深度交流,展现了跨阶层社交能力和对不同价值观的理解与包容,才能值上调。”

林远笑了。

他伸手到口袋里,摸到了苏晚那封信的边角。纸已经有点皱了——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摸,边角都磨毛了。他掏出来,对着路灯看了看。

“走。”

两封信,一封来自苏晚,一封来自税务局。一封写着“走”,一封写着“恭喜”。三年前,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三年后,它们还在同一个口袋里。

好像他的整个人生,就在这两个词之间来回晃。

他打开信封。不是今天,但很快了。他只是想知道,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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