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的标题是《关于1+1=3的几种证明方法》。

林远花了三个晚上写完它。这对他来说很慢——从前他写一篇顶刊论文只需要两周。但现在他故意写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落下去之前,他都要想一想:“这个字是不是太聪明了?有没有更蠢的表达方式?”

他用了最蠢的方式。他把小学数学的符号和高等物理的公式胡乱拼在一起,在第三个“证明”里,他写了一句:“根据猫的观察,当碗里有两条鱼时,猫看到的是三条,因为猫的欲望让鱼的数量增加了。”然后他煞有介事地给这句话加了一个脚注,引用了一篇不存在的论文。

最后,他把这篇论文投给了《自然》。

投稿系统弹出一个窗口:“您确认提交吗?本稿件将被纳入才能评估体系。”林远点了确认。

当天晚上,他收到了编辑的回信。不是自动回复,是真人写的。信的内容如下:

“林远先生:

我们仔细审阅了您的稿件《关于1+1=3的几种证明方法》。坦白说,我们不确定您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论证。

如果您是在开玩笑,这是本刊收到的最高水平的幽默稿件。您用数学的语言解构了数学本身,用逻辑的严谨性嘲弄了逻辑。我们认为,这种幽默能力至少应被评级为S+。

如果您是认真的——您认为1+1确实等于3——那么您可能是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新型天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建议您尽快联系国家科学院,以便对您的大脑进行深入研究。

无论如何,您的才能值已经因此稿件上调。具体幅度请关注您的每日简报。

祝好。

《自然》编辑部

P.S.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将此稿件作为‘行为艺术’发表。行为艺术也有影响因子。”

林远把邮件截了个图,发给周律师。周律师回了一个句号。句号在律师的语言体系里,意思是“我无话可说,而你也应该知道这一点”。

他的才能值涨了30%。

社交媒体上,这篇论文火了。不是因为它的学术价值——它的学术价值约等于一张用过的餐巾纸。而是因为它的作者是林远,SSS级天才,国家青年科学奖得主,曾经被写进教科书的人。

“林远疯了”登上热搜第一。有人在下面评论:“疯了也是才能吗?”有人回复:“废话,普通人疯了你会在乎吗?”还有人分析:“这不是疯,这是行为艺术。他在嘲讽整个学术体系。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后面跟了三千个赞。

林远一条一条地看完了所有评论。他看到有人叫他“疯子”,有人叫他“天才”,有人叫他“疯子天才”。没有人叫他“废物”。因为没有人相信他是废物。

他想:如果我写一篇真的狗屁不通的论文,他们反而会相信。但我写了一篇“假装狗屁不通但其实是精心设计的狗屁不通”,所有人都看穿了。

张伟说得对。他做不到真正的废物。连他的错误都是精心计算的。

一周后,全国物理年会的邀请函到了。主办方请他来做一个“特别报告”。

邀请函上写着:“我们荣幸地邀请您,在年会开幕式上发表主题演讲。题目自拟。时长二十分钟。着装建议:正式。”

林远回复:“题目:无。时长:看心情。着装:取决于我当天早上从衣柜里摸出什么。”

年会那天,林远穿了一件海绵宝宝睡衣。黄色的,上面印着海绵宝宝的脸,张大嘴巴露出两颗大门牙。他已经三天没刮胡子,头发像一个星期没洗——事实上,确实一个星期没洗。

他走上讲台的时候,台下坐了三千人。三千个物理学家、数学家、科学家,穿着西装和套裙,坐在礼堂里,看着他穿着海绵宝宝睡衣走上台。

没有人笑。

不是因为不好笑,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笑。一个SSS级天才穿着睡衣上台,这是幽默?是崩溃?是表演?是行为艺术?还是他真的有话要说?在分类完成之前,笑是危险的。

林远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三千张严肃的脸。麦克风发出尖锐的啸叫,他拍了两下,啸叫更响了。

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始唱《学猫叫》。

“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麦克风把它放大了,填满了整个礼堂。三千个人听到了一个曾经站在科学巅峰的男人,穿着一件海绵宝宝睡衣,用跑调跑到姥姥家的嗓音,唱一首已经过时了很久的网络神曲。

他唱完了第一遍副歌,停了下来。

台下沉默了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稀稀拉拉的礼貌性鼓掌,是雷鸣般的、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三千个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Bravo!”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林远站在台上,被三千个人的掌声包围着。他想转身离开,但腿动不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三千个人不是在嘲笑他。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鼓掌。他们真的觉得这是一个作品。一个伟大的、震撼的、颠覆性的行为艺术作品。

年会主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上台,握住林远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握得林远的指骨咯吱作响。

“林远先生,”老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您用这种方式,解构了学术权威的严肃性,挑战了科学话语的权力结构,消解了精英与大众的边界。这是当代最杰出的行为艺术!我代表年会组委会,授予您‘年度创新精神奖’。”

林远看着老教授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真诚的。绝对、完全、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真诚。

“你们不觉得我是一个废物吗?”林远问。

老教授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理解,有包容,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

“废物?”老教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存在的味道,“一个曾经的天才,主动选择成为一个‘看起来像废物’的人。这中间的张力,这中间的戏剧性,这中间的——请原谅我的用词——天才,您怎么可能是废物?”

林远没有回答。

他走下讲台,穿过三千个仍在鼓掌的人。海绵宝宝的黄色在黑色西装的海洋里格外醒目,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走出礼堂,走进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把脸埋在方向盘上,闻到了海绵宝宝睡衣上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味道是甜的,甜的让人想吐。

手机响了。新的才能值简报。

“您的当前才能值:SSS(前0.01%)。今日累计贡献:+40%(睡衣出场+10%,跑调演唱《学猫叫》+15%,被授予‘年度创新精神奖’+15%)。预计本月税负:97%。本日金句:‘真正的勇气,是敢于在三千个物理学家面前跑调。’——您今天的表现完美诠释了这一点。”

林远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

他想起张伟说过的那句话:“你没有那个才能。你是真的觉得当废物挺好的那个才能。”

他现在终于明白张伟是什么意思了。

张伟当废物,是因为他真的不在乎。他不关心自己是不是废物,不关心别人怎么看废物,不关心“废物”这个词的定义和边界。他是全然的、彻底的、毫不纠结的废物。

而林远不一样。林远的每一次“变废”,都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他选择睡衣,选择《学猫叫》,选择跑调——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一个理由。一个他以为自己可以控制的理由。

但系统比他更清楚:有理由的行为,就不是废物的行为。废物的行为不需要理由。废物甚至不知道“理由”这个词的意思。

林远发动汽车。收音机自动打开,播的是那个“当废物真好”的广告。张伟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平静、快乐、不假思索:

“当废物真好。真的。你不试试吗?”

林远关掉收音机。

他不试了。因为他试过了。而他每一次尝试,都让他离“废物”更远,离“天才”更近。

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换一个方向。

不做什么了。

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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