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把车停在楼下,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仪表盘的光幽幽地亮着,照得他的脸发蓝。苏晚的信在口袋里,隔着布料,他能摸到纸的边角。

他没有拆。

他上楼,开门,冰箱还在嗡嗡响。手机屏幕亮了,是他母亲发来的消息:“这个月的才能税代缴了吗?妈妈这边帮你凑了五千,转给你了。”

林远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母亲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才能评级C。C级的税率是50%,她每个月的退休金一半交了税,剩下两千多块。五千块,是她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

他点了收款。然后又点了退回。

手机又亮了。母亲发来一个问号。林远打了三个字:“够了,不用。”然后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在去找苏晚之前,他已经查了一个星期的资料。关于“如何降低才能值”的资料。网上的方法五花八门,从靠谱的到离谱的,从科学的到玄学的,应有尽有。

最主流的方法是“认知抑制”——通过药物或训练,主动降低大脑的认知能力。网上有专门的论坛,叫“平庸者联盟”,会员超过两百万人。论坛置顶帖的标题是:“今天你废物了吗?”回帖量已经突破十万。

林远在论坛上潜水了三天,看了无数帖子。有人推荐冥想——“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坚持三个月,才能值降了8%”。有人推荐酗酒——“每天喝到断片,系统检测到脑电波紊乱,判定为认知功能衰退,降了12%”。有人推荐看垃圾短视频——“连续刷了48小时,智商明显下降,亲测有效”。

但这些方法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效果不稳定。有人成功了,有人越努力越糟糕。一个用户发帖说:“我按照教程冥想了一个月,确实变笨了,但系统说我‘展现了非凡的毅力和执行力’,才能值涨了20%。”下面有人回复:“哈哈,我也是,我现在已经不敢努力变废了,因为我一努力,就证明我不废。”

林远最终选择的方法,是“认知抑制剂”。

他在一个暗网上找到了卖家,价格不便宜——一个疗程五千块。卖家声称:“喝一周,变成草履虫。”林远下了单,三天后收到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瓶子,里面是三十粒浅蓝色的胶囊。

说明书只有一行字:“每日三次,每次一粒,饭后服用。可能出现的副作用:恶心、头晕、嗜睡、以及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花钱买罪受。”

林远倒出一粒胶囊,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浅蓝色,小小的,像一颗糖。他想起小时候感冒,母亲喂他吃药,他总是把药藏在舌头底下,等母亲转身就吐出来。现在他三十五岁,花五千块钱买药,主动让自己变笨。

他吞了一粒,就着凉了的吐司。

第一天,没什么感觉。第二天,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变慢了一点——走路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算1+1要想三秒。第三天,他开始头晕,恶心想吐,看东西有点重影。

他很满意。

第四天早上,他打开手机,查看才能值简报。心跳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把屏幕划开。

“您的当前才能值:SSS(前0.01%)。今日累计贡献:+10%。备注:检测到您正在服用认知抑制类药物。此行为展现了高阶的自我管理意识和主动降维策略,属于‘元认知能力’的典型表现,才能值因此上调。”

林远盯着那个“+10%”,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用五千块钱,买了10%的才能值涨幅。如果这是一笔投资,他可以去做华尔街之狼。可惜这不是投资,这是他的命。

他拿起手机,打给了那个律师。律师姓周,专门做才能税相关的法律业务,名片上印着一行字:“帮您合法地变得更没用。”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林远先生?没想到您会打给我。看到您的才能值波动了,+10%,恭喜啊。”

“不要再跟我说恭喜。”林远说,“我问你,除了吃药,还有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降低才能值的办法?”

“对。”

周律师沉默了两秒。“林先生,我做这行八年了,见过的客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个来找我的天才都想变笨。我可以告诉您一个事实——在我经手的案例里,成功率是0%。”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周律师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是因为系统不允许。您想啊,一个天才想变成废物,这个‘想’字本身,就是天才才会有的念头。真正的废物不会想变成废物,他们本来就是。”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自残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您是说,物理伤害?”

“对。比如把手弄断。”

周律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有职业性的无奈,也有一点——只有一点——真实的怜悯。

“林先生,我跟您说个案例吧。去年有个钢琴家,才能评级SS,为了降级,用刀把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肌腱切断了。您猜结果怎么着?”

“说。”

“系统判定:因伤导致的才能下降,属于‘不可抗力减损’,税务上视为‘意外’,不进不出。但是——这个‘但是’很重要——‘主动自残’这个行为本身,被系统判定为‘极端行为’,属于‘人格复杂度提升’的范畴。您知道‘人格复杂度’是什么吗?就是一个人经历了痛苦之后,变得更丰富、更有层次、更值得被关注。”

“所以?”

“所以他断了两根手指,人格复杂度加了15分,综合才能值反而比之前高了3%。”周律师停了一下,“对了,那个钢琴家后来上了一次电视访谈,讲自己的心路历程,收视率很高。税务局给他发了一张‘文化贡献奖’,奖金两万块,扣完税到手八百。”

林远没有说话。

周律师继续说:“林先生,我不是劝您放弃。我只是告诉您,这个游戏的设计规则是——您想输,但规则不允许您输。您想做废物,但做废物这件事本身需要一种特殊的天赋。那种天赋,您有,而且很高。”

“什么天赋?”

“假装不是天才的天才天赋。”周律师说,“这个词不是我发明的,是税务局内部文件里用的。他们专门有一个部门,叫‘异常降级行为分析科’,工作就是识别那些‘试图通过假装废物来逃避税收的天才’。您猜他们的识别准确率是多少?”

“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周律师说,“剩下那百分之零点三,是真正的废物。连假装都不会的那种。”

林远挂了电话。

他又倒出一粒浅蓝色的胶囊,放在手心里。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税务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那栋楼二十四小时亮着灯,里面的人在计算每一个公民的才能值,打印税单,贴上emoji,寄出去。

林远把胶囊放回瓶子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晚说她是通过“故意弹错”来降级的。但周律师说“异常降级行为分析科”的识别率是99.7%。

苏晚是那0.3%,还是她用了什么别的办法?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还没拆。

明天再说吧。他想。

他把瓶子扔进抽屉,关灯,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在路灯的映照下变成了橘黄色。楼下的便利店还在营业,自动门开开合合,发出“欢迎光临”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礼貌,很温暖,很公式化。就像税单上的“恭喜”。

林远闭上眼睛。梦里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不记得了。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明天早上醒来,不会因为梦见一个公式而欠税务局更多的钱。

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新消息。他没有去看。

如果是税单,明天再看也不迟。反正它们又不会跑。

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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