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又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才在一个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村子里找到了她。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砌的,屋顶上长着草。一群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他也不躲。
苏晚在村小学的教室里。说是教室,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石头房子,墙上有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简谱。苏晚背对着门口,正在教几个孩子唱歌。
“哆——唻——咪——”她用手打着拍子,声音不大,但很稳。
孩子们跟着唱,跑调跑得厉害。苏晚没有纠正他们,只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林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苏晚的头发比以前长了,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她穿着灰色的棉布衣服,袖口磨起了毛边。她的手还是那双弹钢琴的手——修长、指节分明——但指甲里嵌着泥,指腹上有几个还没完全愈合的裂口。
“苏晚。”他说。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对孩子们说:“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谱子抄三遍。”孩子们抱着本子跑出去,经过林远身边时好奇地抬头看他,像看一只误闯进来的大鸟。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苏晚转过身来。
她比三年前老了。不是那种“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的老,而是那种“她不想再费力气让自己看起来不老”的老。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嘴角没有笑容,也没有不笑容——就是一个很平的、什么都没有的弧度。
“你找到了。”苏晚说。
“你没有换地方。”
“换到哪里都一样。”苏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山风吹进来,“没有信号的地方,全国也就这几个。”
林远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三年前苏晚寄给他的,一直没有拆开。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苏晚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你来找我,是因为税单?”
林远点头。
“多少?”
“欠款一百二十八万。税率九十四,马上九十七。”
苏晚吹了一声口哨。这个动作和她现在的样子很不搭,像是某个从前的苏晚短暂地钻进了这具身体里。“SSS?”
“嗯。”
“恭喜。”苏晚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税单上的那个词味道完全不同。税单上的“恭喜”是甜的,甜得发腻;苏晚的“恭喜”是苦的,苦得像药。
林远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凳子腿有点松,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你是怎么从S+变成H的?”
“我没变。”苏晚说,“我只是让他们觉得我变了。”
“什么意思?”
苏晚在讲台上坐下来,两只脚悬在空中,像个小孩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两只歇脚的鸟。
“三年前,我参加了一场重要的比赛。所有人都期待我拿第一。我在台上坐好,把手放在琴键上,然后——”她顿了一下,“我弹了一个错音。”
“一个?”
“一个就够了。”苏晚说,“在那种级别的比赛里,一个错音就够了。系统当场记录了我的‘失误率’,后台算法重新评估了我的‘真实能力水平’。他们发现我不是‘偶尔失误的天才’,而是‘水平本来就这样’。”
“可是你不是。”
“我知道我不是。系统也知道。”苏晚抬起头看着林远,“但系统不能‘知道’。系统只能计算。我用一个错音,让它的计算模型里多了一个变量——‘不确定性’。不确定性一出现,我的评级就从S+掉到了A。”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弹错。每弹错一次,不确定性就增加一点。评级从A掉到C,从C掉到F,从F掉到H。”苏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花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弹了这辈子最多的错音。每一个错音都是故意的。每一个故意都是经过计算的。每一个经过计算的行为,理论上都应该被系统识别为‘策略行为’而加分——但它们没有。”
“为什么?”
“因为系统有一个漏洞。不,不是漏洞,是底层设定。”苏晚伸出一根手指,“系统判定‘策略行为’的前提是:行为者有‘策略意识’。也就是说,你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能被认定为‘故意’。”
“你当然知道。”
“但系统不能‘证明’我知道。”苏晚说,“因为‘证明我知道’这件事,需要读取我的主观意识。系统可以监测我的脑电波、心率、皮电反应,但它不能证明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它可以猜,可以算概率,但不能证明。”
林远听懂了。“所以你让系统相信,你不是‘故意弹错’,你是‘本来就很差’。”
“不是相信。是‘无法证明我不是’。”苏晚纠正道,“在法律上——才能税法第十四条——‘无法证明的,视为不存在’。我利用了这条。”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孩子们唱歌的声音,还是跑调的。
“代价呢?”林远问。
苏晚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林远看到那些裂口——不是冻的,不是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代价是不能再碰钢琴。”苏晚说,“我的档案里有一份‘才能冻结协议’。我签字同意‘永久放弃钢琴演奏权’,系统才把我的评级锁定在H。如果我碰了——”
“十倍罚款。”林远接上。
“十倍。”苏晚重复了一遍,“我现在的存款是四千三百块。十倍罚款大概是……四千万?我不记得了。反正还不完。”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已经不会弹琴了。不是不能,是不会。三年没碰,肌肉记忆已经没了。就算我想弹,也弹不出从前的声音了。”
林远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一个简谱。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在练字。
“我教孩子们唱歌。”她背对着林远说,“不教弹琴。只教唱歌。跑调也没关系。跑调的歌,也是歌。”
她转过身来,看着林远。“你也想消失?”
林远点头。
苏晚看了他很久。山风吹动窗户,发出吱呀的声响。
“没用的。”她说,“只要你有过一次‘天才’的记录,系统永远不会忘。我评级是H,但税务局随时可以翻旧账,说我有‘潜在才能未释放’,重新评估我的评级。你知道那句话吗?”
林远没有说话。
“一日为天才,终身为纳税人。”苏晚说,“你以为你签了放弃协议就没事了?不。那只是‘你放弃了’。系统没有放弃。系统永远在等——等你哪天忍不住,再弹一次,再写一个公式,再说一句聪明话。哪怕你不是故意的。哪怕你只是在梦里。”
林远想起了今天早上那张追加的税单。梦里的公式。
“那我就不消失。”他说,“我把自己拆了。”
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远后背发凉的话:“我试过。你知道结果吗?他们说你连‘自毁的勇气’都是才能。他们甚至有一个专门的评分项——‘极端行为的人格复杂度加成’。”
林远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如果不笑就会哭出来”的笑。
“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他说,“都在加分。”
“对。”
“越努力变废,就越是一个天才。”
“对。”
“那我该怎么办?”
苏晚走到他面前,把那封三年前的信从桌上拿起来,递还给他。“先看看这个。”她说,“这是三年前我写给你的。当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消失’,所以写了一封信,告诉你方法。”
林远低头看着信封。封口还是封着的,没有拆开。
“现在你成功了。”他说。
“对。但现在我知道了另一件事。”苏晚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林远差点没听见,“方法有用。但代价是你不再是你。”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山那边是更多的山,一层叠着一层,像永远翻不完的页。
“如果这个代价你愿意付,”她说,“信里有答案。”
林远把信封攥在手心里。纸是脆的,三年前的纸,放得太久,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他没有当场拆开。
他只是把它放进口袋,和税务局那两封红色的信放在一起。
一封写着“恭喜”。一封写着“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选择拆开哪一封。
也许永远不会。
也许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