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拆开信封的时候,吐司刚好从烤面包机里弹出来。

那是一封红色的信封。红色的信封在这个国家只意味着一件事——税务局的通知书。而且是最高级别的。

他抽出那张纸,上面印着一个竖大拇指的emoji。

“恭喜!您的才能评级为SSS,感谢您为社会做出的卓越贡献!”

恭喜。SSS。卓越贡献。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林远觉得自己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结。他往下看,看到了那个数字:

“您需补缴的才能税金额为:1,284,700元。”

这个数字比他去年一整年的收入还多两倍。

林远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他又翻了回去,那个数字还在。不是在做梦。他咬了一口吐司,没尝出味道。

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快递员,递给他一个包裹。“林远先生?”快递员扫了一眼手里的终端,“您的才能值今天早上又有波动,系统自动生成了新的通知书,请您签收。”

“我的才能值波动了?”林远问。

“是的。”快递员把终端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凌晨3点14分,您在梦中出现了连贯的数学推理。系统通过脑电波监测捕捉到这段内容,判定为‘潜意识层面的学术产出’——虽然尚未形成可发表的成果,但展现了卓越的潜在创造能力,才能值因此上调3%,触发新的税单。”

林远盯着屏幕。他在梦里算了一个公式。一个他甚至不记得的公式。因为这个公式,他欠税务局更多的钱。

他签收了包裹,关上门。

第二个信封比第一个更红。那个emoji还在,只是好像笑得比之前更开心了一些。林远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折成了两只纸飞机。

他打开窗户,瞄准了对面的税务局大楼。

第一只纸飞机飞了三米,一头栽进路边的水坑里。第二只飞了四米,被一阵风卷到了树上,卡在树枝间摇摆,像是在嘲笑他。

林远忽然觉得,连纸飞机都比他成功——至少纸飞机不必交税。

他回到厨房,把凉透的吐司扔进垃圾桶。手机响了,是他设置的每日推送:

“您的当前才能值:SSS(前0.01%)。今日累计贡献:+3%(梦中推理)。预计本月税负:94.3%。本日金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社会感谢您的每一分付出!’”

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今年三十五岁。二十二岁博士毕业,二十八岁在《自然》上发表论文,三十一岁拿到国家青年科学奖。按照旧社会的标准,他是天之骄子。但现在,他是高才能负资产。他的税率是94%。也就是说,他每赚一百块钱,九十四块直接进了税务局的账户。剩下的六块钱,他要用来付房租、吃饭、买那台动不动就弹出通知的智能镜子——镜子今天早上提醒他“您的黑眼圈展现了卓越的熬夜能力,才能值+0.5%”。

林远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考那个第一名,没有发那篇论文,没有拿那个奖,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起高中同学张伟。

去年同学聚会,张伟开着一辆最新款的车来的,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但一定很贵的衣服。

“我现在是F级。”张伟举着酒杯,笑得像个傻子,“最低档,税率0%。”

大家问他在做什么工作。

“给政府拍宣传片。”张伟说,“广告你们都看过——就是那个‘当废物真好’的系列。”

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个广告确实火。一个普通人站在镜头前,笑容灿烂地说:“当废物真好。”就这么一句话,全国循环播放。据说因为这条广告,主动申请最低评级的人数翻了三倍。

张伟说:“导演当时找了一百多个人试镜,只有我说的‘废物’两个字,是不带任何反讽的。”

他看着林远,眨眨眼:“你知道吧?就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当废物挺好的那种感觉。你做不到的。”

林远当时笑了笑,没有反驳。

现在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箱,面前是两只失败的纸飞机和一部不断弹出通知的手机。冰箱嗡嗡地响,像一只巨大的、不耐烦的蜜蜂。

他想起苏晚。

苏晚是他的前女友。天才钢琴家,十六岁开独奏会,二十岁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三年前突然消失了——社交媒体停更,手机停机,公寓退租。所有人都以为她出国了。

但林远知道她没有出国。因为她出国需要才能税转移许可,而那个许可的申请书上,需要填写“预期目的地国家对才能的估值”——如果估值低于国内,还需要补缴差额。

苏晚的才能值当时是S+。没有哪个国家愿意接收一个S+的外国人,除非她愿意把自己的才能无偿转让给那个国家。而根据国际才能税协定,无偿转让意味着她在两个国家都要被征税。

她算过。结果是负数。

所以她没有出国。她只是消失了。从系统的记录里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从一切需要才能值的地方消失。

林远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苏晚。

第一条结果是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

“天才钢琴家苏晚被曝‘才能造假’,评级暴跌至H。”

H是最低档。连“废物”都不如——因为废物至少是F,F是“无显著才能”,而H是“负资产”,意思是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消耗社会资源。

林远往下翻。没有新消息。苏晚的最后一条社交媒体是三年前发的,是一张照片——空无一人的琴房,钢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配文只有一个字:“走。”

林远关掉手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抽屉最深处有一个信封,是苏晚消失前寄给他的。他没有拆开过——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

他拿起信封,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那两封税务局的通知书。红色的纸张像两团火,在风里微微颤动。那个竖大拇指的emoji在光线下忽明忽暗,像是在对他眨眼。

林远把苏晚的信放进口袋,拿起车钥匙。

他想去找一个人。一个消失了三年的人。一个从S+变成了H的人。一个可能知道“消失”的方法的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叮!您的才能值再次波动——检测到您正在做出重要决策,此行为展现了卓越的判断力和风险意识,才能值+2%。”

林远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看。

他关上门,身后传来冰箱嗡嗡的声音,像是这个世界在对他进行最后的、不知疲倦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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