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种子发芽了

不是所有种子,是一颗。最边上的那一颗,靠近石头的那一颗,它从土里钻出来了。很小,两片叶子,嫩绿色的,叶子上还沾着土,像刚睡醒的人眼睛还没睁开

我蹲在菜地边上,看着它

二十天,每天早上来看,每天都是土。土,土,土。我以为它不会发了,以为种子坏了,以为埋深了,以为这块地不行。但它发了。在最边上的位置,在靠近石头的那一块,在第二十天的早上

我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蹲到伦恩从屋里走出来

“发了”他说

“发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颗芽,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子。叶子颤了一下,但没有断

“二十天”他说

“嗯”

“刚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进来吃饭”

我没有动。我蹲在那里,看着那颗芽。两片叶子,嫩绿色的,叶脉很细,像用笔画的。叶子朝两边张开,像一个人在伸懒腰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上

它碰了碰那颗芽

轻轻的

芽没有断

尾巴缩回去了

我站起来

腿麻了,站不稳,用手撑了一下地

走进屋里

饭桌上,艾雷因已经坐好了

他的病好了。脸不白了,嘴唇不干了,手不抖了。他穿着那件旧外套,银灰色的头发梳了一下,不像在病床上那样乱糟糟的

他看了我一眼

“发了”

“你怎么知道”

“你蹲了那么久,肯定是发了”

伦恩端了三碗粥过来,每人一碗

粥是稠的,加了红薯,甜的

我喝了一口

“那颗芽在最边上,靠近石头的地方”

“能活吗”艾雷因问

“能”伦恩说“只要不踩它”

沉默了一下

“你踩不到”伦恩看着我

“我不踩”

“那就行”

吃完之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女仆装,洗了,缝好了,叠在椅子上。围巾,收了边,绕在脖子上。鞋,底快磨平了,还能穿。伦恩给了一些干粮,装在布口袋里,放在桌上

艾雷因也在收拾。他把剑从床底下拿出来,擦了擦,插回鞘里。剑刃还是亮的,和二十天前一样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站在门口

我站在椅子旁边,看着那把椅子

木头的,硬的,没有靠背

坐了二十天

习惯了

“走吧”他说

我没有动

我看着伦恩

他在灶台边洗碗,背对着我

“谢谢”我说

他没有回头

“不用”

“你教了我很多”

“你学了很多”

“切菜还会切到手吗”

“也许”

“缝衣服还丑吗”

“也许”

“种菜呢”

“你种的那颗发芽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够了”

我看着他的脸。雀斑,短头发,旧疤,普通的眼睛,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一个普通人,做普通的事情,切菜,劈柴,煮粥,缝衣服,种菜,收留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住了二十天

“你以后还会来吗”他问

“不知道”

“路过了就进来坐坐”

“好”

我走到门口

艾雷因站在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

我走出去,站在他身后

三步

伦恩站在门口,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草的气味

我闻到了

和第一天一样

“走吧”他说

他转身,迈开了步子

我跟上去

围巾在风里飘

线头不垂了,被我缝进去了

但它还在那里

只是不晃了

我们走下山坡,走过那片菜地

那颗芽还在,两片叶子,嫩绿色的

我看了它一眼

它看了我一眼

不,它没有看我

它只是在那里,发芽了,活着

够了

路是土路,不宽,两边是收割完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天很蓝,云很少,太阳在东南方向,影子在身后,长长的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不是二十天前的那种跟法了

二十天前,他走得快,我跟得吃力,不敢落后,怕他回头骂我

现在他走得还是快,但我跟得上

不是我变快了

是他没有走那么快了

也许他快了

也许我慢了

也许都没有

只是路不一样了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忽然开口了

“下一站是北境城”

“北境城”

“北部最大的城市”

“没去过”

“你当然没去过,你是龙,你飞过”

“飞过”

“从上面看,什么样”

“灰的。城墙是灰的,房子是灰的,路是灰的。烟囱很多,冒黑烟,天也是灰的”

“现在看可能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在地上走”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说话

北境城,北部最大的城市,也是北部地区最后一座城市了

过了北境城,往南,就是王都

王都,他要去的地方

他要向国王禀报,巨龙已死

巨龙跟在他身后,穿着女仆装,戴着围巾

他不知道国王会说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会说“做得好”

也许会说“你怎么还带着她”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看着我们,像奥尔森看角一样,像预言者看征兆一样

像看一个东西

北境城

灰的

从上面看是灰的

从地上走,不知道是什么颜色

也许更灰

也许没那么灰

也许有别的颜色

我不知道

我的尾巴在裙摆下面

跟着步伐轻轻晃

不是摇

是晃

走路的时候自然会晃

和手一样

和身体一样

和影子一样

走在路上

往北境城走

北部最后一座城市

过了就南下了

过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过了就过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疤,切菜切的,很小,白色的一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摸了摸那道疤

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

围巾在风里飘

线头不垂了,但它还在

安娜的针脚,我的针脚

挨在一起

一个密,一个歪

一个停了,一个收了

够了

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三步

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不一样

天很蓝

路很长

北境城还很远

慢慢走

教堂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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