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完夜市,两人黏黏腻腻地回了营地。
白霜霜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儿灯,烛火换了新蜡,比去时亮了几分。
赵清悦走在她左边,肩膀时不时蹭过来一下,也不知道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两人都没说话,但谁也没往旁边让。
秋月走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左看看右看看,自觉地落后了几步。
营地里篝火未熄,甲士们已经换过了一班岗。
青鸾站在帐篷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位小姐晃悠着走回来,目光在兔儿灯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掀开了帐帘。
那刺客少女被单独看押在营地最角落的一顶帐篷里,两名飞仙台修士守在门口,里面的灵力波动被压得死死的。
赵清悦走到了一旁去,她对审问罪犯什么的,不是很感兴趣。
白霜霜掀帘进去的时候,那刺客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后背挺得笔直。
被五花大绑着还能坐出这个姿势,白霜霜心里给她加了点分。
“叫什么名字?”
白霜霜在她面前蹲下来。
对方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白霜霜也不急,从袖子里摸出归云剑,横在膝上,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剑鸣清越,在狭小的帐篷里回荡。
刺客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次目光落在了归云剑上,没移开。
“没什么像样的名字”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家中排行老九,就叫阿九吧”
“阿九……”
白霜霜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你现在任务失败,真容败露。就算我放你回去,你主子也不会信你。被俘过、露过脸,回去就是个死”
阿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唇抿着,像是在说“那又怎样?”。
“不如归顺王府?”
白霜霜说。
阿九没回答,目光从归云剑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脚尖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霜霜以为她打算就这么耗到天亮。
“你能教我练剑吗?”
白霜霜愣了一下。
阿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生欲,没有对自由的渴望,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干净净的对剑的执着。
白霜霜忽然笑了。
是个剑痴啊?那好办啊。
“能”
阿九想了三息。
“那我归顺”
秋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简单?
她以为要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结果白霜霜就说了两句话,这人就答应了?
白霜霜倒是不意外。
其实这姑娘的剑术不差,只是碰上了白大师兄。
一个能把青云剑门的剑法练到这个程度的人,不可能是被逼的。
只有真的喜欢、真的痴迷,才能在没有师门、没有资源的情况下,练出这样的水平。
“你的剑术,跟谁学的?”
白霜霜问。
阿九这次没有犹豫。
“小时候,在京城外的小镇上,碰到一个云游的女子剑客”
她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但说到“剑客”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她教了我三个月”
白霜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样的女子?”
“比我高些,爱穿青衣,说话声音不大,很温柔”
阿九顿了顿。
“右手小拇指伸不直,她说以前练剑受过伤”
白霜霜的瞳孔微微一震。
“她还教了你什么?”
阿九想了想。
“她说剑是直的,所以人心也要是直的,旁门左道走不远。”
白霜霜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是师姐的原话。
那年她刚入青云剑门,心浮气躁,总想走捷径,师姐就是这样跟她说的。
“她还活着吗?”
白霜霜的声音有些发紧。
阿九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教了我三个月就走了,走之前说她要去北边办一件事,办完了有缘就回来找我。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北边?
大炎王朝在北边。
白霜霜的手指攥紧了归云剑的剑柄,指节泛白。
师姐去过大夏京城。
那她也必须去一趟京城。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哪怕线索断在了那里,但只要有一点点关于师姐的消息,她就不会放弃。
阿九被单独安排了一顶帐篷,门口加了两道岗。
她没什么意见,只是被押进去之前回头看了白霜霜一眼。
“你答应的,教我练剑”
“答应的不会忘”
阿九点了点头,乖乖进去了。
秋月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还惦记着学剑的少女,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她好像……除了剑,什么都不在乎”
“秋月姑娘想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啊~”
白霜霜转头,她这会感觉欠人家一个人情。
因为那个玉佩她还得再用一阵子。
秋月咬了一口桂花糕,眨巴眨巴大眼睛。
“不会要我的传家宝当报酬吧?”
“啊哈哈哈——怎么会呢?”
某人冷汗直流,没敢再接话茬,转身往小镇上的客栈走。
回到客栈,赵清悦换了寝衣,歪在榻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闲书。
见白霜霜进来,她把书往旁边一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刺客问完了?”
“嗯”
“谁派来的?”
“这个……倒是忘了问”
白霜霜在榻边坐下,她刚才脑子里只剩下了师姐。
但无所谓,除了朝廷派来的,还有谁呢?
“但我知道她剑法跟谁学的了”
她补了一句。
赵清悦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也就闭嘴了。
“你不问是谁?也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教剑的人?”
白霜霜眨眨眼,有些意外。
赵清悦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边身子。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懒洋洋的。
“问了你也未必说实话,等你愿意说了,自然会告诉我”
白霜霜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臭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赵清悦确实已经懒得问了。
从王府到灵溪县,从灵溪县再回来,白霜霜身上的“意外”一个接一个,她已经习惯了。
剑术、阵法、天品道种、跟王爷对答如流……
随便吧,反正是她的人。
但她心里还堵着一件事。
白霜霜说的那句“离了南境”,一晚上都在她脑子里转。
她面上不提,不代表心里不想。
熄了灯,闭上眼睛,那四个字就在黑暗里亮起来,晃得她睡不着。
赵清悦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白霜霜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她没睡。犹豫了一下,也翻过身去。
“赵清悦”
“嗯?”
“你还不睡?”
赵清悦没回答。
白霜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搭在她肩上。
赵清悦僵了一下。
白霜霜把手往前伸了伸,揽住了她的肩。
她一改平时那种被赵清悦搂着睡的姿态,主动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赵清悦没挣扎,顺势靠了过来,脸埋在白霜霜的颈窝里。
白霜霜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睡吧~”
赵清悦没说话,但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白霜霜的衣角,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松开。
白霜霜一下一下地拍着赵清悦的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这样哄人。
过了许久,赵清悦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
白霜霜的手停了下来,却没有收回。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阿九说的那些话。
京城,小镇,青衣女剑客。
至少师姐还活着逃出了大炎王朝,来到了大夏京城。
这就够了。
白霜霜闭上眼睛,感觉到胸口贴着的那一小片温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急人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