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灯的火光,被无数双骤然展开的巨翼吞没。

那些翅膀在夜空里铺展开来,如同一片黑色的云从山谷的阴影里翻涌而出,翼下卷起的狂风把硝烟与血雾一同压向地面。

是狮鹫。

一只,又一只,正从夜的高处俯冲下来。

阿帕德狮鹫骑兵。

这支部队显然早就伏在山谷侧翼的斜坡上,藏在天灯照不到的暗处,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一刻。

此刻那些巨兽接连腾空,在夜里撑开足有六米的羽翼,鹰首上一对金瞳亮得像两盏悬灯,倒映着底下那片血与火交织的人间。

它们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塞拉芬。

尖喙啄碎了塞拉芬的面甲,利爪撕开了他们金色的胸甲,金属与骨骼一道碎裂,声音搅在一处。

那些高悬于天的精灵,那些本该如神祇般俯瞰凡间战场的存在,此刻像一只只被猛禽叼住的风筝,在半空里被生生扯碎,连人带甲,一齐砸进底下汹涌的人潮。

骑在狮鹫背上的,是一群生着与草原兽族相仿面孔的马扎尔人,腰间密密匝匝插满了老式的燧发枪。

那本是该被来福枪扫进垃圾堆的古董,一次只装得下一发弹丸,打完得耗上半天工夫去填下一发。

可这些骑手手里的,不是寻常的燧发枪。经过炼金术改造过的枪膛,吐出来的不是铅子,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球。与其说那是火器,不如说那是一支支储存了术式的魔杖。

骑手们疯狂地扣动着扳机。

打空一支,便随手把空枪往身后一抛,又从另一边的腰带上抽出第二支。

狮鹫的飞行幅度让瞄准看上去几乎不可能,但骑手们的枪法又极其精湛,每一声闷响过后,就有一道金色的身影拖着橘红的火焰,在夜空里翻滚着坠落。

而最让奥菲莉亚移不开眼的,是那支骑兵的队长。

她披着一袭鸦羽般漆黑的大氅,胯下那头狮鹫大得不像话,论体型竟不输给一条亚成年的火龙。它每拍一次翅膀,空气里就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把烟尘与火星一齐震散。

她肩上扛着一面雪白的大旗。旗面上,一只用黑线绣成的渡鸦,正振翅欲飞,那是马加什家族的纹章。

在这样的夜空里,扛着一面雪白的旗帜飞行,等同于一个被高高举起的、生怕别人看不见的活靶子。

奥菲莉亚能看见,已经有不止一名塞拉芬把术阵转向了她。火球、风刃、冰锥,全都瞄准了夜空中的那一抹白色。

可那头巨兽在漫天弹雨里穿行,灵巧得全然不像它该有的体型。

冰锥擦着她的肋侧飞过,风刃在她头顶剖开夜空,火球在她身后炸成一朵又一朵无人喝彩的烟花——

却始终没有一颗子弹、一道法术,碰得到她的衣角。

阿帕德的旗帜,依然在战场上空高高地飘扬。

它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一双仰望天空的眼睛里。

战场上,开始回荡起帝国军的欢呼。

后方的士兵看不清前线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天上的北陆术士在一个接一个地坠落,而那杆白色的鸦旗仍在夜空中飞舞。

于是越来越多的南陆士兵振起精神,握紧手中的武器,加大了突围的力度。他们的呐喊声汇成了一股浪潮,推着北陆军一步步后退、再后退。

这支骑兵,是一把尖刀。

它从战役一开始,就被收在鞘里。只为在塞拉芬倾巢压上的这一刻,精准地刺出,刺向战场上唯一能威胁到蒸汽骑士的存在。

菲涅把这把刀藏在那里,想必是早就算准了,它该在哪一刻出鞘。

一股寒意,顺着奥菲莉亚的脊背爬了上来。

难道,整场战役里的一切,从头到尾——

都在那个女人的盘算之中吗?

奥菲莉亚不敢再往下想。

她抬起头,望向悬崖之巅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们隔得太远了。她看不清菲涅的脸,看不清她的神情,不知道那个女人此刻是在笑,还是面无表情。

布里奇特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诸位。”

她的声音并不高,可它穿过山谷里翻涌的风,穿过远处传来的炮声,干干净净地落进了奥菲莉亚的耳朵里。

“你们已经看到了,塞拉芬是维持我方阵线的最后屏障。如果他们全部战死,整条战线就会垮掉。到那时候,我们的士兵,要么会被合围在山谷里,要么会一窝蜂地往北撤退。无论哪一种,他们的后背,都对着帝国的炮口。”

那双朱红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

“现在,我们得冲进谷地,把那些精灵从狮鹫的爪下捞出来。这不是命令,是我向各位的请求。我们中能活着回来多少人,我不敢保证。但如果我们不去,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道山谷里,将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活着的联合王国士兵。”

风从谷底翻上来,掀动着他们身后的披风,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马蹄踩上碎石的声音,是这一刻唯一清晰的回响。

没有人开口,但也没有人后退一步。

布里奇特侧过头,目光落到那三名血猎军骑士的脸上。

“罗德里克。你带三人,绕到东翼那块岩脊的背面去。狮鹫起飞的山隙在那个方向,落地补充弹药的也都飞回了那边。把落单的扯下来,能扯几个是几个,不要让他们回到天上去。”

“明白!”最左侧那名身形挺拔的骑士向前一步,行了个简短的礼。

“雷文。”

她又转向中间那名脸上有一道竖向疤痕的骑士。

“你带四人,从正面切下去。协同术式的阵眼是底下那一圈白袍法师,他们专注吟唱的时候,身边都是不设防的,别让帝国人摸到他们跟前。”

“是。”

“哈维。你带三人,从西翼那道草坡冲下去。那一侧坡高,你们借势冲下来,把帝国军的编队冲乱便是,不要恋战。”

“是。”

布里奇特顿了顿。

“我押后。”

那三个字,她说得平平稳稳,听起来,就像任何一次例行操演里,领军留在队尾做调度时,随口说出来的那种再普通不过的话。

薇拉张了张嘴,她想照着老规矩,在所有人都把弦绷紧之前,先扔出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可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她把那杆来福枪从背上取下来,横在马鞍前,然后转过头,冲奥菲莉亚勉强笑了一下。

奥菲莉亚知道,她也在害怕。

布里奇特环顾了一圈,没有在谁的脸上多停留,也没有说“活着回来”之类的话。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既像是在说“去吧”,又像是在说“保重”。

十四匹战马,同时冲下山脊。

下山的路并不平坦,山坡上还残留着没化干净的雪水,泥土被山风吹得半软半硬,每一次马蹄踏下,泥块便被踩出一道蹄印,然后被后头几匹马接着碾过、踩烂、扬起。

奥菲莉亚低着头,握紧了缰绳。

山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谷底的喊杀、炮鸣、狮鹫的尖啸,全被这股风搅成了一片模糊的轰响。

就在这片轰响里,奥菲莉亚的脑子却异样地清醒。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终于明白了,布里奇特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

不是因为犹豫,也不是因为胆怯。

这位领军,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清了这场战役的走向。

从血猎军一头扎进那片被天灯照亮的谷地开始,这场战役的每一步,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菲涅画好的格子里。

北陆军以为自己每一步都是在主动出击,可他们落子的位置,都是菲涅在他们抬手之前就替他们预留好的。

事到如今,再讨论“如何攻下阿尔戈斯隧道”,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布里奇特一直在等。她大约,就是在等此时此刻。

因为他们这一行人,统共只有十四个吸血鬼。

十四个吸血鬼,无论加入这场战役的哪一个节点,都不可能扭转战局的走向。

哪怕他们在血猎军被照亮的那一刻冲下去,也不过是多十四具倒在草地里的尸体;哪怕他们在怯薛被装甲摩托碾过的那一瞬冲下去,也只是替帝国军的炮弹多备出几个靶子。

战役的胜负,从来就不在他们手里。

可现在,是他们不得不出手的时候了。

塞拉芬若是死绝,那几万挤在谷底的北陆士兵,就要在崩溃里掉过头,背对着帝国军黑洞洞的炮口,踏上一条没有尽头的逃亡路。

那将是一场屠杀。

野战炮会追着他们的脊背,一路轰到草原上去;狮鹫会从天上,把溃散的队列一段一段地撕开;蒸汽骑士会踏着尸体,不紧不慢地一路向北。

联合王国不光会输掉这一场战役,还会把所有的有生力量,统统葬送在这道峡谷里。

而这,恰恰就是菲涅从最开始就想要的结果。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守住一条隧道。

她想要的,是让北陆所有还敢于反抗的人,在这一夜,在这一处,被连根拔起。

奥菲莉亚又一次抬起了头。

悬崖之巅,那道白色的身影依然屹立在原处。

在这片由她亲手点燃的、铺天盖地的死亡里,她像是站在地狱的岸边,隔着一整条冥河,望向彼岸。

就在这时,奥菲莉亚的心口,毫无征兆地咯噔了一下。

她说不清自己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是那道身影那过分的沉静,也许是布里奇特方才点头时,那一下短得有些反常的停顿。

也许,只是一个梵卓之子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本能。

她猛地回过头,向队伍的最后方望去。

那里,空无一人。

奥菲莉亚的瞳孔骤然收紧。

她的视线越过他们来时的方向,越过那道铺满细碎月光的山脊,再往左,再往左——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布里奇特骑着那匹高瘦的青鬃马,正朝着与所有人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个方向,是菲涅所在的山崖。

布里奇特伏在马背上,那件白色的披风在她身后整个展开,像一只朝着夜空尽头飞去的白鸟。

她始终没有回头。

青鬃马踏着碎石和荆棘,一头钻进了那片仍蒸腾着白雾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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