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伦恩睡着了

他的呼吸从铺盖那边传过来,很重,很慢,像风箱被一下一下地拉着。炉膛里的木炭还在亮,暗红色的,像一块快要熄灭的落日,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在空中闪一下,然后灭了

我没有睡

艾雷因也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白得不像真的;一半在暗里,只剩下一个轮廓

我坐在椅子上,尾巴搭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但沉默不是空的。它被呼吸填满了,被木炭的噼啪声填满了,被窗外虫子断断续续的叫声填满了。这些声音很小,小到白天根本听不见,但在夜里,它们像石头一样沉,沉到你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

“你睡了没有”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显得很响

“没有”

“我也没睡”

沉默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不是圆的,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在想这二十天”

“二十天怎么了”

“遇到了很多人”

“伦恩说你见了很多人”

“嗯”

“什么样的人”

“各种各样”

“你以前没见过”

“以前只见过来杀我的人”

他没有接话

那句话落在地上,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水里,沉下去了,没有声音

“有一个老头”我说“第三天来的”

“什么老头”

“他叫奥尔森,自然学者,研究龙”

“他研究你”

“他研究龙。他画了我的角,量了我的尾巴,记了我的身高,然后走了”

“没吃饭”

“伦恩留他了,他说不了”

“你让他画的”

“嗯”

“你不生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缠着布条,旧的,边角起了毛

“他画的是角,不是我”

“他不知道你叫什么”

“他没有问”

艾雷因没有说话

“你恨他吗”他问

“不恨”

“为什么”

“他没有恶意。他不恨我,不怕我,不求我。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东西”

“比被当成仇人好”

我想了想

“比被当成看门狗好”

他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听见了

第五天来了一个女人

“她怎么了”

“她说她对她丈夫说了狠话,丈夫三天没回来,她怕他死了”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我不知道她丈夫有没有回来”

“你学什么了”

我看着围巾的线头。已经不垂了,被我缝进去了

“她说‘我不是坏人’。她因为一句话哭了那么久。我杀过人,我没有哭过”

“你觉得你是坏人吗”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坏人,她说了就后悔了。我没有后悔过”

“没有后悔过”

“没有”

“现在呢”

尾巴在椅子下面动了一下

“不知道”

第七天来了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人”

“他以为我是末日的征兆。他等我告诉他末日什么时候来,我说不知道,他不信。他坐在门口等了一天,不吃不喝,然后走了”

“他说了什么”

“‘你不是征兆,你只是穿着女仆装坐在椅子上喝汤’”

他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笑了

“他等了三年”

“等什么”

“等末日。他没有等到,他等到了我。我不是末日”

“你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

第四天来了一只猫

“伦恩那只”

“伦恩没有给它起名字。它从窗户跳进来,睡在我腿上”

“它不怕你”

“它不知道我是谁”

“你摸它了”

“摸了。它的毛很软”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了一点

“尾巴也碰了它”

“尾巴”

“尾巴在它背上搭着。它呼噜了,伦恩说它呼噜是因为舒服”

“你的尾巴呢”

“尾巴不会呼噜”

“但它会动”

“它会动。它动了,因为猫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它吗”

“想”

“它明天会来吗”

“不知道”

“你学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切菜、缝衣服、看火、种菜”

“你学会了吗”

“切菜会切到手,缝衣服缝得丑,看火会把火烧灭,种菜还没发芽”

“那你学什么了”

我坐直了一点

“学坐在椅子上”

“坐在椅子上”

“我以前蹲墙角,现在坐椅子。蹲着的时候可以把自己缩起来,坐着的时候要坐直。坐着累,但伦恩说,坐久了就习惯了”

“你习惯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不知道。但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以前不会说很多话”

“你现在会说了”

“病的时候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恨你”

“想明白了吗”

“没有。但想了”

我等着

“我以前恨你的时候,不想别的。现在会想了,想了之后不知道还该不该恨”

“那你就不恨了”

“不是。恨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也许是‘也许’”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缺的那一块还是缺着,但没有变得更小

“也许够了”我说

“什么够了”

“也许。比‘是’和‘不是’都好”

他没有回答

天快亮了

窗外的黑色变淡了,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远处的树影从一团模糊的黑变成了有轮廓的绿,鸟开始叫了,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试嗓子

艾雷因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墙壁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草的气味。我深深吸了一口,肺里凉凉的,像喝了一口冰水

种子还在土里

也许今天发芽

也许明天

也许永远不会

但我在等的时候,学会了坐椅子,学会了缝衣服,学会了把围巾的线头收进去,学会了对一只猫伸出手

猫昨天没有来

也许今天会来

也许不会

但我的尾巴记得猫的毛有多软

“明天能走了吗”我问

“能”

“你病好了”

“好了”

“那明天走”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你今天问了我那么多”我说“你学到了什么”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我在学不恨你”

“学得会吗”

“不知道。在学”

伦恩醒了

他从铺盖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艾雷因,看了看我,看了看窗外

“今天走吗”

“再等一天”艾雷因说

伦恩没有问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木柴塞进炉膛,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舔着锅底。噼啪声又响起来了,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尾巴搭在地板上

艾雷因还坐在床边,没有躺回去

猫没有来

菜地没有发芽

但他们都还在

还在这里

还要再待一天

尾巴在椅子下面动了一下

不是蜷,不是卷,不是伸

是等

它在等

我也在等

明天再走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