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一挂,摊一摆,人一挤,卖符的吆喝,卖酒的招手,连街口烤灵薯的老头都敢冲着来往修士喊一句“刚出炉,烫嘴也香”。
秦玉楼站在驿馆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叠新换的票据。
她白天照样谈价,照样下注,照样把几家盘口摸得一清二楚,脸上看不出半点昨夜被刺杀过的样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那道黑刃贴着喉前掠过的时候,有一瞬间,她真觉得那本账册会比自己先活下来。
她正低头看票,身前忽然多了道影子。
夜凌霄看了她一眼。
“还算?”
秦玉楼抬眸,笑意一如既往。
“不算怎么办,刺客又不替我补亏空。”
夜凌霄伸手,把她手里的票据抽走,随手折了两下,塞进自己袖里。
“今晚不算。”
秦玉楼挑眉。
“城主这是要抢账房先生的活路?”
“不是。”夜凌霄道,“带你出去走走。”
秦玉楼看着他,像在重新估价。
“我若没记错,你这种人夜里出门,不是抓人就是杀人。”
夜凌霄转身往外走。
“今天加个新业务。”
“什么业务?”
“散心。”
秦玉楼站在原地两息,忽然笑了。
“这词从你嘴里出来还挺稀奇。”
她还是跟了上去。
王都夜市比白天更热闹,长街灯火一排排亮过去,摊贩把货摆得花里胡哨,灵果、符箓、小法器、糖人、面具,全混在一起,吵得很。
姜念念要是在,估计早冲前头去试吃了。
可今晚没有姜念念,也没有陈七在边上满嘴跑火车,连剑无霜都没跟出来。
夜凌霄走得不快,秦玉楼也难得没有拿着算盘似的眼神到处扫价。
她只安安静静跟着。
走过一处卖首饰的小摊时,摊主热情得很。
“二位看看?护心玉,定神珠,安眠符,都是给道侣准备的!”
秦玉楼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夜凌霄一眼。
夜凌霄面不改色。
“有能防刺客的么?”
摊主一噎。
“这……这个,也不是不行,安眠符睡得好了,刺客来都不容易醒。”
夜凌霄点头。
“那算了,太被动。”
秦玉楼没忍住,笑出了声。
摊主一脸郁闷地看着他们走远,估计也是头一回碰上这么聊天的人。
走到街心桥边,秦玉楼才开口。
“你把我带出来就为了逗摊主?”
夜凌霄靠在桥栏边,望着下头的河灯。
“不然呢,真带你出来查账?”
秦玉楼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
她今晚没穿平日里最张扬那套浅金长裙,只换了身收腰的月色长裙,外头披着薄纱斗篷。
她本就生得妩媚,眉眼一低,灯影落在脸侧,倒把平常那股精明压下去一些,只剩下几分说不清的倦意。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昨夜那批人的来路。”
“已经有人在查了。”夜凌霄道,“剑无霜盯着外线,陈七盯驿馆,怀真在补昨夜巡防缺口。”
秦玉楼看向他。
“那你呢?”
夜凌霄转头,语气平平。
“我盯你。”
秦玉楼怔了一下。
她本来有一肚子试探的话,听见这句,反倒顿住了。
过了会,她才笑道:“这安排听着,像我是最不安分的那个。”
“你不是不安分。”夜凌霄道,“你是太会算。”
秦玉楼轻轻眯眼。
“会算也有错?”
“没错。”夜凌霄说,“但你连自己的命都往里折价,这毛病得改。”
桥下有人放了盏河灯,顺水飘出去,晃晃悠悠。
秦玉楼看着那点灯火,声音低了些。
“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人把命、脸面、情分、誓言,统统挂上价,有人卖得贵,有人卖得贱,反正最后都能折成数。”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直到昨晚。”她顿了顿,“你冲进来那一下,连问都没问账值不值。”
夜凌霄道:“我问那个干什么。”
“因为那本账很值钱。”秦玉楼看着他,“商路总图,盘口暗账,接头名单,哪一样丢了都能让葬神城掉层皮。”
夜凌霄笑了笑。
“你也很值钱。”
秦玉楼眼波一动。
“哦?在城主眼里,我值多少?”
夜凌霄想了想。
“无价。”
秦玉楼本来还想顺势调侃两句,结果这人说得太自然,连个铺垫都没有,像是在陈述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她一时间竟没接上。
夜凌霄看她沉默,补了一句。
“你别误会,我这不是商行话术。”
秦玉楼终于笑出来。
“你还知道商行话术?”
“略懂。”夜凌霄道,“我老家有句话,感情不能挂牌交易,真要入了局,也不是短线买卖。”
“短线买卖?”秦玉楼重复了一遍,眉梢轻挑,“你家乡的话,听着倒像个老赌棍。”
“差不多。”夜凌霄道,“但话没错。”
秦玉楼看着桥下水面,慢慢道:“我以前接近你,确实是为了投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第一天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桩能不能翻倍的生意。”
秦玉楼失笑。
“那你还敢用我?”
夜凌霄道:“因为我也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会不会把自己也押进来。”
秦玉楼呼吸微顿。
她忽然发现,这人平时不爱多说,一旦真说起来,句句都往人心口上落,连躲都不好躲。
风从桥面掠过去,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
“那城主现在看明白了么?”
夜凌霄看着她。
“看明白一点。”
“一点是多少?”
“你开始不只想赢灵石了。”
秦玉楼安静了很久。
远处有小贩敲着铜片喊热汤,街上有人因为争道差点吵起来,又被巡夜修士瞪得闭了嘴。
整座王都还是那个王都,可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她轻声道:“你说得对。”
“我现在确实不只想赢灵石。”
夜凌霄只等她继续。
秦玉楼抬起头,眼里那层惯常的精明还在,却薄了些。
“以前我做局只看回报,谁能涨,谁会跌,谁适合压,谁适合弃,我都算得很清,可葬神城这笔账,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你们穷,底子薄,仇家多,路还邪,按账面看,根本不是值得重仓的买卖。”
“可偏偏,你们一次次把本来不值钱的东西做成了最值钱的筹码。”
“赵怀真的命,剑无霜的剑,姜念念那股疯劲,还有你——”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把一群按世道来说早该烂在泥里的东西,硬是拎起来告诉所有人,这些东西能赢。”
夜凌霄道:“所以呢?”
秦玉楼看着他,声音很轻。
“所以我开始舍不得只赚一笔就走了。”
桥头灯火映进她眼里,像碎金一样晃。
夜凌霄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秦玉楼指尖微僵,却没有抽开。
她的手一向稳,翻账册时稳,拨算盘时稳,掀别人底牌时也稳。
可此刻落进夜凌霄掌心里,却还是透出一点凉。
夜凌霄握紧了些。
“那就别走。”
秦玉楼抬眸,唇角勾了勾。
“城主这是招揽,还是逼仓?”
“都算。”
“你这人,真像骗子。”
“骗到你了吗?”
秦玉楼看了他片刻,忽然往前半步,离得更近了些。
“有一点。”
夜凌霄低头看她。
秦玉楼脸还是那张精明妩媚的脸,脖颈修长,珍珠映着灯色,胸前起伏不大,偏偏裙腰收得细,站得近了越发显得身段成熟丰润。
她眼尾微挑,总留着三分胜算,可今晚那三分胜算里,已经开始有别的东西了。
“不过我这人有个规矩。”她轻声道,“真押重注之前,要先看看庄家敢不敢陪到底。”
夜凌霄笑了。
“陪。”
“若输了呢?”
“那就一起赔。”
秦玉楼望着他没再说话,只任由那只手牵着自己。
两人沿桥往前走,灯市还在闹,摊贩还在喊,像世上所有算盘和杀机都暂时被隔在了一层热气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