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垂眼看着她,脸上没有大仇得偿的痛快,那层翻滚的暗色被他死死按回眼底,喉结滚了两下,竟显出几分难看的克制。
“杀了你?太便宜了。”
他松开手,弯腰将阿瓷从地上捞起,直接抱进怀里。
“放我下来!”
阿瓷嗓子被掐得还哑着,这一声喊出来,尾音都劈了。
这姿势太丢人,她堂堂青霄剑尊,竟被自己逐出师门的徒弟托着腿弯抱起来,跟抱个摔疼了的小孩没两样。
“闭嘴。”
墨渊低头斥她,气息里还带着未散的煞意。
“你想经脉全断,躺这儿等死?”
他把阿瓷放到软榻上,自己也坐上来,抓住她两只手,掌心魔气不打招呼便灌进她经脉。
“收住你的剑意,跟着本尊的气走。”
阿瓷咬住后槽牙,疼得额角全是冷汗,却也只能照办。
那股魔气蛮横得很,带着血池里浸出来的凉,沿经脉一路碾过去,把她体内乱窜的灵力一段段按回原处。
足足一个时辰,胸腔里那股撕扯般的疼才慢慢退下去。
阿瓷靠在靠枕上,鬓边湿了一片,连抬手的力气都省着用。
墨渊收回手,额上也浮了汗,黑发贴住侧脸,倒比平日少了几分装出来的闲散。
“为什么救我?”
阿瓷问。
墨渊俯身逼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残留的血池腥气,还有一股被雨水浸过的冷香。
“因为本尊还没折磨够你。”
他咬着字,牙关里磨出低哑的响。
“师尊,当年你废我灵脉,把我赶出青霄宗,如今你落到我手里,欠我的账,本尊要你一笔一笔还。”
阿瓷看着他这副凶得要吃人的样子,胸口那点闷意反倒松了些,差点笑出声。
“折磨我?”
她倚着靠枕,眉梢抬了抬。
“所以你日日让人给我端汤,给我买法衣,还替我压魔气?”
阿瓷扫了他一眼,嗓音还哑着,偏要把话说得轻巧。
“魔尊大人这手段,倒是新鲜。”
墨渊脸色当场卡了一下,像被鱼刺扎住喉咙,半晌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本尊是不想你死得太快。”
他立刻起身,袖摆甩过软榻边缘,冷着脸补了一句。
阿瓷懒得拆穿他。
既然这孽徒已经认出她,有些话也不必绕弯子。
“墨渊。”
她换回从前训徒弟时那副口吻,嗓音不高,却压得住人。
“把我识海里的魔种解了。”
“不可能。”
墨渊答得干脆,连余地都没留。
“那东西锁着你的神魂,有它在,你这辈子都离不开魔域。”
他低头看她,唇边扯出一点薄凉的弧度。
“你只能做本尊捡回来的病猫。”
“你这就不讲理了。”
“本尊在魔域,讲出来的话便是理。”
墨渊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外走。
“从明日起,不必去赤练那里练功。”
阿瓷眉头皱起。
“你要关着我?”
“本尊亲自教你。”
墨渊回头,黑眸里那点恶劣终于露出来。
“师尊当年教我剑,如今徒儿也该回报一二,教你什么叫魔功。”
阿瓷看着他的背影,胸口憋了一口气,吐出来也不顺。
完了。
往后的日子,怕是比挨赤练的鞭子还难熬。
既然牌都翻到桌上,阿瓷也不打算再装那只半死不活的病猫。
第二日一早,绛珠来送早膳,推门便瞧见床铺叠得齐整,阿瓷没像往日那样赖在榻上醒神。
她穿着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坐在桌边翻着那本《小周天筑基功》,粥碗放在手边,热气早散了大半。
“姑娘,尊上请你去后山。”
绛珠把托盘搁下,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知道了。”
阿瓷喝了口粥,放下书便往外走。
万骨崖后山常年见不到日头,崖壁上挂满风干的兽骨,风穿过骨孔时呜呜作响,听久了叫人后颈发麻。
这里是魔域凶险处之一,也是墨渊旧日闭关练功的地方。
阿瓷走到崖顶时,墨渊已站在风口。
他今日穿着黑袍,暗金线压在衣摆处,手里握着一柄漆黑长剑。
阿瓷认得那柄剑。
那是她当年赐给墨渊的佩剑,却邪。
后来他入了魔,却邪也染了魔气,雪亮剑身变成如今这副黑沉沉的模样。
“来了。”
墨渊没有回头,话音被崖风扯得发散。
“叫我来做什么,真要教我魔功?”
阿瓷在他身后五步外站定。
墨渊转身,手里的却邪挽出半圈剑光。
“既然你不装了,我们便按修真界的规矩打招呼。”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双臂抱在身前,随手折下旁边一根枯枝,抛给她。
“接着。”
阿瓷接住枯枝,掂了掂,轻飘飘的,半点分量也无。
“我练气一层,你让我跟大乘期打?”
她往崖边瞥了一眼。
“你不如直接把我扔下去,还省事。”
“放心,本尊把修为收到练气三层,不用魔气,只论剑招。”
墨渊重新拔出却邪。
“这可是你说的。”
她握住枯枝,眼底那点懒散慢慢褪去。
这孽徒既然自己找打,她也没必要客气。
修为没了,剑道还在。
论剑,她沈辞排第二,天下没人敢坐第一。
手腕一转,枯枝斜斜指向地面。
这是青霄宗起手式,也是当年她教墨渊的第一招。
墨渊看见这一式,眼底线条收紧,握剑的手也改了半分角度。
“来。”
话音落地,阿瓷已欺身上前。
没有花架子,只是一记直刺。
枯枝穿过崖风,角度刁得狠,直奔墨渊面门。
墨渊抬剑格挡。
当。
枯枝撞上铁剑,竟没断。
阿瓷把那点可怜的灵力全灌进去,硬生生撑住这一击。
墨渊身子后移半寸,卸掉这股力,反手一剑扫向她腰侧。
阿瓷脚步一错,擦着剑锋转到他身后,反手抽下去,枯枝正中他手腕。
啪。
响声不重,却正好断了他发力。
墨渊立刻换招,回身横劈。
两人便在悬崖边斗起来。
没有法术光影,也没有魔气翻卷,只剩剑招一来一回,崖风卷着碎石从脚边滚过。
数百招后,阿瓷额上全是汗,呼吸也乱了。
这副身子太弱,脑中招式再熟,腿脚跟不上,腰腹那点力气也撑不了太久。
墨渊虽收着修为,骨子里的厮杀本能还在,每次都能从她的杀招边上避开,又反手逼得她退无可退。
“慢了。”
墨渊一剑挑飞她手中枯枝,剑尖停在她喉前不到一寸的位置。
“师尊,你的剑,没了当年那股舍我其谁的劲。”
他看着她喘得厉害的模样,话里带着刺。
阿瓷没躲那截剑尖,只把气息慢慢顺平。
“我若恢复修为,刚才那一下,你这只手已经废了。”
她盯着他,半步不退。
“世上没有若字。”
墨渊收剑入鞘。
“在魔域,实力才算数。”
他扫过她瘦削的肩背,语气冷硬。
“你现在这副样子,连本尊手底下一个巡逻魔兵都打不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
“北域的手已经伸进万骨崖。”
墨渊转身看向远处翻沉的黑云。
“屠万里不会信照魂镜那一次,他还会盯着你。”
阿瓷眉心收紧。
这也正是她担心的事。
“本尊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
墨渊回头看她,崖风把他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你得快些长起来。”
他停了停,冷声补道。
“魔域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阿瓷有些没料到。
这孽徒嘴上说折磨,做的却全是替她铺路的事。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墨渊从怀里取出一只黑色小盒,递给她。
“拿着。”
阿瓷接过,盒子入手沉凉。
“这是什么?”
“魔髓。”
阿瓷手腕差点没托住盒子。
魔髓,魔域最顶级的修炼资源。
传闻一滴便能让凡人越过数年苦修,直入筑基,可那滋味也够要命,剥皮拆骨都算轻的,撑不住便经脉崩毁,连尸身都未必完整。
“你疯了?”
阿瓷抬头瞪他。
“你让我用这个修炼?”
“你体内的魔种要吃东西。”
墨渊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只有魔髓能填住它的胃口,也能暂时拦住它去啃你的神魂。”
他看着她掌中的盒子,语气没有半点哄劝。
“撑过去,你便能入筑基。”
“撑不过去,本尊替你收尸。”
阿瓷低头看着盒子。
这东西不是寻常修炼资源,更像一场压上命的赌局。
“你就不怕我突破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宰了你?”
墨渊笑了一声。
“本尊等着。”
他抬眼看她,眉目间又恢复那副欠揍的样子。
“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阿瓷没再说话,把盒子塞进怀里,转身往山下走。
“今晚本尊在门外替你护法。”
墨渊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记住,不管多疼,都别晕。”
“晕过去,你就真成尸体了。”
阿瓷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是福躲不过,是祸也绕不开。
既然这孽徒敢给,她就敢用。
她沈辞什么风浪没见过。
还怕一滴魔髓不成?
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