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着华贵的贵族们三五成群，端着酒杯，谈笑声此起彼伏。

希斯站在宴会厅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特意为这个场合定做的礼服。

原本觉得有些浮夸的礼服，放在今晚的这个场合，居然略显朴素。

说实话，这种场合他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呆。

遥想自己前世的时候，那可是个连公司年会都是能躲就躲的。

“希斯·黑石？”

门口的侍从看着邀请函上的名字，又抬头打量了希斯两眼，让开了身子。

“请进。”

希斯迈步走进宴会厅。

一路走来，他能明显感受到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些是好奇，有些是审视。

还有的，则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也难怪，毕竟在这些王都贵族的印象里，“黑石家的恶少”这个标签，可远比“为王国骑士团提供过武器”要深刻的多。

不过希斯倒是没太在意这些。

反正他早就想好了，今天过来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诸位！”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大厅正前方传来。

身着华丽礼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朗声宣读：

“为庆祝王国骑士团凯旋，并表彰在此次战事中做出卓越贡献的人们，国王陛下特设此宴，感谢各位的到来。”

伴随着主持人的话，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

“首先，有请本次战役的绝对功臣，王国骑士团副团长，王国剑姬，艾琳大人！”

希斯的目光随着众人望向高台方向。

今晚的艾琳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礼服长裙，裙摆拖地，银色长发利落的披在身后，只有零星的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比起平时的马尾造型，更多了几分轻松。

深蓝色的礼服将她的皮肤衬得愈发白皙，宴会厅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整个人就像是从冬夜的湖面上走出来的精灵，清冷、凛冽，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希斯收回视线，默默喝下一杯酒。

说真的，艾琳此时的这身打扮和她平时的骑士装所带来的反差，实在是有点犯规了。

“艾琳副团长在此次边境反攻战中身先士卒，亲自率队夺回三处重要据点，为维护边境稳定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艾琳全程面无表情的听完了主持人那长长的嘉奖词，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充分展现了她冰山剑姬的形象。

只是在主持人读完，台下的嘉宾纷纷鼓掌的时候，艾琳的目光下意识的往台下扫了一圈儿，刚好和希斯对上了眼神。

希斯抬手对她打了个招呼，但艾琳却瞬间收回了视线。

“现在，让我们有请黑石家的希斯少爷上台！”

希斯的名字刚从主持人的口中说出来，台下就瞬间充满了窃窃私语。

“听说他给前线搞了不少武器？”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黑石公爵提供的，挂到自己儿子名下而已……”

“听说他和艾琳副团长还有婚约呢！”

“真的假的……”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这件事儿，人们的目光瞬间在他和艾琳之间来回游走，希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贵族间那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希斯面色如常地走上台，硬着头皮听完了王国对自己的嘉奖。

……

宴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后，希斯便随便找了个角落，靠着一根石柱默默地喝着酒。

跟这些贵族打交道并不是他此行的目的，更何况，以他的家世背景，本就也不需要和这些贵族去搞虚伪寒暄的那一套。

饶是如此，他刚才还是不得不应付了不少问候。不过他们大多关心的还是希斯的灰晶武器产业，多少算得上是潜在的商业合作伙伴，所以希斯也没有多少怨言。

就在他还在琢磨着还有多久才能体面离场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王国剑姬此时正被一群贵族围在中间。

几位衣着华贵的贵妇人正对她滔滔不绝。

艾琳的表情依旧冷淡，但希斯能够看出来，这个女人完全不会应付这种场合。

说来也是，她这种一天到晚泡在训练场和战场上的人，又哪来的闲工夫去学习什么社交辞令呢？

希斯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走了过去。

“艾琳。”

艾琳闻声，转头看向希斯，心里突然觉得放松了不少。

“抱歉，搅了各位的兴致。”

希斯冲着几位贵妇人礼貌地笑了笑。

“我和未婚妻许久未见了，想要单独聊一聊，不知可否借她一会儿呢？”

“啊……当然当然！”

几位贵妇人连声应道，识趣儿的退到了一边。

希斯朝着艾琳偏了偏头，示意她跟自己走。

艾琳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跟上了希斯的脚步。

两人穿过人群，一路向宴会厅侧面的走廊方向走去。

宴会厅里，不少人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潮水一样在他们的身后涌动。

希斯甚至能够想象得到，明天王都这些贵妇人之间的茶话会上会聊些什么了。

罢了，随她们去吧。

远离了嘈杂的人声，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那个……谢谢了。”

艾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不用客气，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堂堂的王国剑姬，居然会被人逼得说不出话。”

“……”

“说起来，魔族那边，真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眼看着艾琳一点点低下了头，希斯赶快主动转移了话题。

“嗯，夺回据点之后，魔族那边的人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连一点儿小规模的骚动都没有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也这么想吗？”

艾琳抬起头看向希斯，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认真。

“虽说灰晶武器对他们的影响很大吧，但他们之前的攻势那么猛，现在却突然偃旗息鼓了，要么就是在酝酿更大的行动，要么就是他们内部出了什么变故。”

“雷纳德团长也是这么说的。”

艾琳轻声说道。

“不过骑士团内部现在也需要整顿，暂时也没什么余力去侦查情况。”

“不用太担心啦。”

希斯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

“不管魔族那边在搞什么，只要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直接和我提就是。”

“嗯……”

艾琳应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银色的碎发随着晚风轻轻拂动。

希斯忽然注意到她的手，那是一双属于战士的手，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细小的茧子和伤痕。

只有常年握剑的人，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即使她此刻身穿礼服，这些痕迹也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真正属于这个女人的地方应该是战场，而不是这种觥筹交错的社交场合。

“你一直盯着我的手看什么？”

艾琳的声音将希斯拉回了现实。

“没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觉得，这样的手，不应该用来端酒杯。”

艾琳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希斯笑着耸了耸肩。

“你天生就该握剑，而不是被拉来参加什么宴会，对着一群不相干的人假笑。”

这话说出口，连希斯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好！

一定是最近和艾琳的来往比较密切，才让他说出这种得意忘形的话来。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对。”

“？”

“我确实不喜欢这种场合。”

艾琳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小到大，我唯一想做的事儿就是练剑。因为，只有在握着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自己。

可后来，父亲为了攀附黑石公爵，主动去提亲，从此我就成了你的未婚妻。

刚刚搬到王都那会儿，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

艾琳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希斯已经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

他很了解这种感觉。

一旦被一个标签给捆住，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别人看到的永远都只会是那个标签。

好比艾琳，虽然靠着自己在剑术上的造诣，已经稳坐王国骑士团的第二把交椅，可在大部分贵族眼里，她仍然只是个攀附黑石公爵权势的人罢了。

“王国剑姬”这个称号，并没有为她带来多少尊重。

明明她没做错什么，只是因为一纸和一个她从来不了解的人的婚约，许多人就可以随意抹消掉她的价值。

“剑道是属于你自己的人生路，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污染。”

希斯凑近了些，轻声安慰道。

“你说……什么？”

艾琳看向希斯，眼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一样。

“你真的……不一样……”

“嗯？”

“我以前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儿。

纨绔、跋扈、不学无术，说实话，我一想到自己的婚约对象是这样的人，我是真的很难接受。”

希斯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觉醒前世的记忆前，是个什么样子。

可以说，艾琳对他没有任何误解。

“可是……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却完全不是那个样子，你……”

“嘛……毕竟是传闻嘛……”

“是啊，都是传闻。”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走廊里，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那个……明天我就会去了。”

希斯主动打破僵局，开口道。

“这么早？”

“是啊……那边还有很多事儿要处理。”

“好，那明早我去送你。”

“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