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巴掌声撞过空殿,碎瓷边沿都跟着轻轻一跳。

外头黑雨砸上窗棂,噼里啪啦,殿中那点喘息反倒被衬得薄了。

墨渊偏过脸,散发垂下来,遮住半边下颌。

阿瓷掌心火辣辣地疼,悔意当场爬上后背。

完了。

病猫装得好好的,这一下,爪子全露出来了。

她闭上眼,脖颈还疼着,已备好下一刻被他拆成几块。

可等了许久,杀招没落下。

阿瓷悄悄掀起半边眼皮。

墨渊仍保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低垂着脸,没有瞧她。

缠满殿内的煞气竟慢慢缩回去,黑雾贴着他衣摆退潮,最后没入他体内。

他眼底那层血色褪干净,剩下一片沉黑。

“你方才叫我什么?”

墨渊转过脸,视线钉住她。

阿瓷背贴墙面,嗓子被掐得发哑,却还要硬撑。

“我叫你别发疯,我差点让你掐断气。”

那句孽徒,她半个音都不认。

墨渊瞧了她片刻,目光挪到她颈间红痕,又落到手肘那道还淌血的口子上。

他没继续追问,只退后一步,将堵死她的路让开些。

“胆子不小。”

墨渊嗓音又懒下来,尾音却带着久病未愈的倦。

“敢扇本尊巴掌的人,早没活口了。”

阿瓷揉着手腕,掌根还麻。

“谁让你先掐人,我这是保命。”

墨渊从喉间挤出一声短笑,转身走到软榻旁,坐下时肩背微塌,疲态遮都遮不住。

“过来。”

他抬手朝她招了招。

阿瓷没挪步。

“本尊不杀你,过来。”

阿瓷迟疑片刻,才慢吞吞走过去。

墨渊从袖中抛出一只白瓷瓶。

“自己抹药,血糊糊的,碍本尊眼。”

阿瓷接住瓶子,拔掉塞子便往手肘抹。

生骨膏清凉,贴上伤口后,那股尖疼立刻散了大半。

殿中静了下来,只有雨水顺着窗缝淌落的细响。

“你方才说……”

墨渊闭着眼,后脑靠住榻背。

“你说你信,信什么?”

阿瓷抹药的动作停了半拍。

“我什么也不信,为了哄住你随口胡扯。”

她答得快,快得连自己都嫌假。

墨渊没有睁眼,唇边牵出点讥讽弧度。

“也是。”

“你这只没记忆的病猫,能信什么。”

他没再开口,呼吸渐渐沉下去,倒真有几分睡意。

阿瓷抹完药,把瓷瓶搁到桌角。

灯影昏暗,墨渊脸上倦色无遮无拦,竟同当年那个练剑练到满身伤,还抱着剑不肯回房的少年重叠起来。

她站了片刻,顺手将瓷瓶收进袖中,转身朝殿门走。

手刚碰到门环,身后传来墨渊的声音。

“阿瓷。”

她停步。

“若你真是她。”

雨声掩住了他半句话,只剩尾音贴着殿柱落下来。

“本尊定会把你锁起来,哪儿也不许去。”

阿瓷手搭门环,没有回头。

“可惜我不是。”

她推开门,踏入雨幕。

那夜黑雨过后,魔域难得放晴了两日。

阿瓷日子照旧,墨渊没再提那晚的巴掌,也没提那句孽徒,好似所有痕迹都被雨水冲进了崖底。

她每日按时去演武场挨赤练的鞭子。

有了练气一层打底,她如今躲闪利落许多,赤练三十鞭抽下来,已有一半落空。

赤练嘴上仍嫌弃她腿短骨轻,眼底那点认可却藏不住。

每到夜里,绛珠仍会端来一碗火性足得呛喉的汤。

这日傍晚,阿瓷练完功回侧厢,绛珠照例送药汤进门。

阿瓷喝尽后,随口问了一句。

“尊上今日守殿?”

绛珠收起碗,低声答道:“尊上一早去了血池,要闭关两日,赤练统领带人守着血池外围,这几日偏殿这边不会有人来扰姑娘。”

阿瓷心头一跳。

闭关两日。

这便意味着,接下来两夜,她不用顶着大乘魔尊那双眼皮过日子。

机会送到手边,不抓白不抓。

识海里那枚随时闹事的魔种,必须趁早处理。

入夜后,阿瓷闩死门窗,用灵石绕房间摆了个简陋隐匿阵。

材料寒酸,阵纹也粗,挡不住高手,却足够糊弄普通巡逻魔卫。

她盘腿坐上软榻,吐息数回,将丹田灵力全数逼向眉心。

这一次,她没打算慢慢磨。

灵力聚成细剑,直刺魔种外层那圈伪阵纹。

“嘶。”

灵气刚碰到灰雾,那东西便活了,雾线疯长,顺着经脉往下钻。

痛意从骨髓里翻出来,细密又阴寒,逼得她舌尖见了血。

阿瓷咬住牙,强行唤出神魂深处属于沈辞的本命剑意。

“破!”

心念落下,那点剑意化成细刃,钉入魔种核心。

嗡声刺耳,识海一阵晃荡。

魔种表层阵纹裂开一道缝。

成了。

阿瓷心头刚松,正要再催灵力,把那东西彻底绞散。

裂缝里却涌出一股纯黑魔力,精粹霸道,竟反口吞掉她才聚起的灵气。

阿瓷喷出一口血,身子向前栽下,跌到毯上。

败了。

非但没斩碎魔种,还招来更凶的反噬。

那股黑魔力沿经脉横冲直闯,每过一处,血肉筋络都被撑得生疼。

更要命的是,那股力量里藏着她熟到不能再熟的压迫感。

墨渊的煞气。

阿瓷伏于地毯上,冷汗浸透里衣,终于想明白照魂骨镜为何照不出她的真魂。

这东西哪里是什么天生魔种。

这是她重生之后,有人强塞进识海的封印。

而动手的人,正是墨渊。

难怪这孽徒看她时总带着那副意味不明的神情。

他早把笼子焊好了,只等她这只困兽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混账东西。

阿瓷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偏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灵力彻底乱套,魔气与剑意彼此撕扯,今夜若压不下去,她不死也得入魔。

她伸手去够袖中的生骨膏瓷瓶,窗外风铃却忽然停了。

隐匿阵传来轻响。

裂了。

门无声推开。

一双黑靴停于她眼前。

阿瓷费力抬头。

墨渊。

他此刻本该在血池闭关。

男人披着宽松黑袍,手中把玩那枚白玉剑珏,居高临下瞧着伏地吐血的她。

“你不是在血池闭关吗?”

阿瓷咳掉嘴里血沫,气息虚,却半点不肯服软。

“本尊若真闭关,岂不是错过小阿瓷这场自尽好戏?”

墨渊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下巴,迫她抬脸。

他的手凉得厉害。

“剑意。”

墨渊目色沉沉,灯火也照不进底。

“你体内那点剑意弱得可怜,可根子太正,青霄宗那群长老都比不过。”

“你方才想拿它斩碎本尊送你的礼?”

阿瓷闭口不答。

都被抓了个正着,再装也没意思。

“那东西是你种的。”

她看着他。

“你何时认出的?”

“第一次看见你拿这副小姑娘身子打坐时。”

墨渊轻笑,拇腹擦过她下颌血迹。

“沈辞。”

阿瓷心往下沉,沉到没底。

她以为这些日子演得天衣无缝。

装失忆,装贪吃,装怕死,连赤练的鞭子抽到身上也没还手。

原来台上只有她忙活,台下这孽徒早看够了热闹。

“既然认出来了,为何不直接杀我?”

阿瓷放弃挣扎,任他捏着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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