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下方，前来索赔的修士仍聚着不少，却已经没了先前那般喧闹。
太微既然当众应下赔偿，余下的，便只是核验残剑，等待宗门兑现承诺。
真正难以轻易揭过的，是万宝阁那柄受损灵宝。
这一谈，便从午后谈到了天色将暗。
山门外的人已经散去大半，万宝阁那位中年男子才重新从主峰走出。
身后几人抬着剑匣，令人看不出那场商议究竟谈出了什么结果。
送客的钟声尚未散尽。
主峰另一侧，一座议事殿的殿门已经轰然合拢。
啪！
一枚断裂符钉被掷在长案之上。
符钉滚了半圈，停在众人视线中央。
即便已经过去十余日，其中残留的腥煞之气仍在缓缓逸散。
左首，一名玄袍老者脸色阴沉，目光越过长案，落向几名掌管外庄庶务的长老。
他执掌戒律堂，青梧药庄那封任务文书，正是从他堂中发出。
“结晶境魔修。”
玄袍老者怒声道，“藏在我太微辖地，炼制尸傀，布下血阵，祸害凡民多年。”
“眼皮底下竟藏着这样一头邪物。”
“诸位不觉得可笑吗？”
殿中无人敢接话。
上首的青袍老者终于开口。
“传令。”
“由戒律堂牵头，彻查太微辖下所有外庄。”
“凡近百年内失踪人口、灵药异常损耗、驻守修士不明身亡之处，尽数重查。”
话音落下，殿中的气氛愈发沉重。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命令发出去，即便再查不出第二个白骨道人，宗门外这些年的烂账，也绝不会少。
过了几息，才有一名长老缓缓开口。
“辖内失察，确实是宗门之耻。”
“所幸，寒剑峰弟子陆寒衣斩了那个魔修。”
这句话落下，殿内沉重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有人抚须颔首，“这个弟子，确实不错。”
“她修行还不满一甲子吧？”
“尚差甚远。”
对比修行资质，年龄便是最直观的证明。
陆寒衣未满一甲子便踏入结晶，已足以跻身南域年轻一辈的前列。
何况她修的还是剑道。
“她虽是水灵根，却能将寒剑峰的剑意修到水意凝霜的地步，这份悟性难得。”
先前那位玄袍长老同样赞赏道，“魔修虽根基不稳，终究还是结晶中境。她初入结晶便能斩之，属实难得。”
“万剑之事，她是如何说的？”
另一名长老忽然问道。
有人回道，“原话是破境之时剑意失控，无意牵引了四方剑器。”
“剑意失控便能引来这般声势？这理由未免也……”
那名长老没有继续说下去，将目光落向上首。
青袍老者沉吟片刻，淡淡开口。
“陆寒衣既已认下，对外便不必再生枝节。”
“至于万剑为何而来，宗门自会查明。”
大长老发话，再没有人提出异议。
坐在殿中下首的一名白发长老忽然感叹了一声。
“自那人陨落以后，寒剑峰已经沉寂许多年了。”
“如今竟又出了一个陆寒衣。”
“倒还算没有断了锋芒。”
青袍老者没有应声。
大殿一侧，那张本该有人落座的椅子，从始至终都是空的。
“沈玉微呢？”
“门下弟子遭逢此劫，又于生死之间踏入结晶。”
“为何今日，不见她来？”
青袍老者的声音已经沉了几分。
在场几位长老目光微动，却没有一人开口回答。
主峰大殿内的沉默，无人知晓。
——
青梧村。
血阵破去后的第三日，太微仙宗便来过一批弟子。
他们御使飞舟落在村外，封住残留的血煞，将道人的尸骸与几处阵基残片收走，又逐一询问了当日活下来的人。
临走前，有几位随行的仙师留下了些驱除煞气的丹药，但他们很快便离开了，没有做出任何安排，也没有赐下任何的资源。
村民还以为这些仙人们很快便会再来。
可等了十余日，青梧村依旧破败。
活下来的人带着伤，守着烧毁的屋舍和来不及安葬的亲人，连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都不知道。
直到某日，村外忽然传来剑鸣。
几个村民惊慌抬头，便见数道剑光落下。
来人皆是白衣，衣襟上绣着霜纹。
为首的弟子看向众村民，取出了身份令牌。
“寒剑峰弟子。”
“奉命前来清除此地魔气，助尔等修缮村舍。”
村民们怔怔望着那枚令牌，一时间都不敢相信。
直到有人扑通跪了下去。
“仙人……仙人终于来了！”
这一声带起了满村的哭声。
还站着的人纷纷跪倒，额头抵在泥地里，连连叩首。
“谢谢仙人！”
“求仙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那名弟子看着伏倒一地的老幼，皱了皱眉。
“都起来。”
“有受伤的人，全部送往空地，我们安排人替你们诊治。”
话音落下，身后的寒剑峰弟子已经散入村中。
村民也纷纷上前帮忙。
很快，村中响起挪动木石的声响。
倒塌的房屋被清理干净，受伤的人也得到了救治，脱离危险。
看着自家重新立起的屋顶，有人忍不住又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一响，附近的村民也跟着红了眼。
起初还只是压抑的抽泣，渐渐地，便再也收不住了。
一时间，凄凄切切。
他们不知道这场祸事为什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甚至连仇恨，都不知道面对谁。
几名寒剑峰弟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为首弟子望着那些哭泣的村民，片刻后才低声道：“先搭屋子。天黑前，让他们有地方过夜。”
“是！”
其余弟子纷纷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不仅是修缮房屋，他们还在青梧村的外围设下了新的风水阵法。
因势利导，此地灵气重新汇聚了起来。
他们留下了一批谷种，分发到了每户村民的手中。
这些谷种加上先前送来的米粮，足以帮助这些村民维系生活。
得知这些仙人要走，村民们自发地送他们到了村口。
期间那些感激的话语，让寒剑峰众弟子相当不适，却又心怀意满。
村外的山道上，一道白衣身影正静静伫立，遥望着重新建立起来的青梧村。
众弟子走到近前，齐刷刷地行礼。
村名们立刻反应过来，眼前这位仙子，便是让这群仙人前来照看他们的人。
众人纷纷跪了下去。
“仙子大恩。”
“我们能有生路，都是托了仙子的福。”
“不知，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山间的清风吹动白衣，过了片刻，这位仙子才淡声回了一句。
“日后，便种些灵米奉上吧。”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些送到每户人家的谷种绝非凡物，连忙重重叩首。
这位仙子愿意收下他们种植的灵米，村子往后便算有了依凭。
“是，是。”
众人连连应下。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问道：“不知仙子想要什么样的灵米？”
白衣仙子垂下眼，目光在药庄的方向上停了一瞬。
“性温和些，便好。”
她不再多言，踏上剑光。
寒意掠过山道，白衣身影很快没入云雾之中。
其余寒剑峰弟子纷纷跟上，只留下青梧村民跪在原地。
他们的怀中，仍旧紧紧抱着那袋尚有暖意的谷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