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三人合作猎杀魔兽,看见他们在巨石之下喘息,看着那巨蛇袭来将苏黎视作食粮,看着他们狼狈而逃,最后——
苏黎独自引开了巨蛇。
无动于衷至现在。
优雪不是没有想过出手,在种种危难的时刻,看见苏黎那副强撑的样子,总会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
但直到最后,她终究是忍了下来。
是有些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如今这副样子的微小情绪在影响。
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原作剧情中,处于这个时间节点的苏黎已经成功使用了异能[光祝]的真正能力的。
毕竟这是个奇幻小说的世界,作为本世界钦定的主角,虽然一开始就被恶趣味的原作者设计成为了被残酷世界打败的悲情英雄。
但悲情英雄的前提是,要先成为英雄,要拥有作为英雄的力量。
而苏黎的异能[光祝]就是自然就是成为英雄的力量来源。
这光祝源自于世界的眷顾,光只是最基础的表现形式,而真正的力量是由这些最基础的光构建的全新力量。
如果渴求刺穿敌人的剑,祝愿的光便会化作一把闪耀辉光锐利无比的长剑。
如果欲求守护同伴的盾,那神圣的光芒就会凝结成坚不可摧而耀眼的盾牌。
如果想要治愈他人的伤势,那这些光芒又会变成治愈伤口的良药……
任何的力量,只要苏黎怀抱着觉悟,真挚地向世界祈愿,那么世界也就会毫无保留地给予他。
所以按道理讲,这股力量应该是没有尽头的,应该是不被约束的。
在原作那毁灭城市的灾难中,他侥幸活了下来,可却变得那样卑微,他开始害怕一切,颓废极了。
人活了下来,心却死了。
而后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更准确来讲,应该是被作者抛弃了,小说的故事结束了,他的未来的结局也已然注定。
最后的苏黎失去了一切,也失去自我,他也许会再次遭遇同样的悲剧,但他已没有力量改变,最后带着与往日相同的遗憾,如同秋风卷过落叶,那样轻易地死去,什么也不剩下。
最终的结局那么悲惨,优雪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
她看着一切的发生,看着巨蛇将苏黎逼入绝境,看着他在泥土中跌倒。
最后终于见到那抹灿烂非常的光芒自苏黎体内产生,看到那把耀眼光辉的长剑将巨蛇的头颅斩下。
他迈出了第一步,与原作经历的事件不同,但勉强算是步入正轨。
而这种场面之后,优雪也该做出行动了。
她不想在苏黎眼前出现,因为一旦见到对方,她总想起过去。
只是内心纠结,只有心有挂念。
稍微有点这种情绪其实也不是坏事。
因为仅仅回忆那些美好的画面,似乎就能体会到很多未曾感受过的温暖。
优雪只能这样想。
而后她摘掉眼罩,站了出来。
风那么猖狂,吹得灰白的发丝向后翻飞,雨也开始降下,被风裹挟着,变得倾斜。
赤金色的左眼那样耀眼,仿佛流动的熔岩。
感受到突然出现的气息,巨蛇的八个头颅骤然转向,竖瞳死死锁定着那不远处娇小的身影。
明明那么渺小,巨蛇却不敢前进,因为从那只炽热的竖瞳里,它感受一种不可冒犯的威严。
优雪向前踏出一步,左眼的如同燃烧着火焰,是真如燃烧着火焰般疼痛。
但她眉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展开、蔓延,直至将整个巨蛇笼罩在其中。
刹那间,伴随着巨大的撕裂声,巨蛇的身体突兀地破开了一个大洞。
巨蛇发出凄厉的嘶鸣,剩余的七个头颅疯狂甩动,庞大身躯在地面上翻滚,压倒了成片的树木。
它没有死,那颗破开的洞口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血肉。
“优雪……”
优雪闻声回头,是苏黎。
他满脸惊愕,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在这儿待着,哪都不要去,我去解决它。”
目光仅仅相接触一秒,优雪便收了回去,她不想和对方说话。
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难道要告诉对方,你的青梅变成这副样子来帮你了,你感动吗?
她是个总会在关键时候退缩的家伙,这个坏毛病她怎么都改不掉。
所以她头也不回地朝巨蛇走去。
希望这巨蛇足够耐揍,能给予她一些思考的时间吧。
巨蛇剩余的七个头颅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个朝它走来的渺小身影。
它的本能告诉它应该逃跑,可饥饿和愤怒压过了恐惧,它没有退。
其中一个头颅嘶吼着,张开大口,朝优雪冲撞而来。
“畜生。”
优雪冷冷吐出这两个字,死亡的领域化作无形的刀刃,瞬间斩断了那颗头颅的脖颈。
头颅滚落下来,而剩余的脖颈在疯狂甩动,断口处肉芽迅速得长出,却又在不断的衰老死去。
她如此高贵,她的命令世界都要遵从,她赋予了对方死亡,那么对方再无获得新生的可能。
雨越下越大,那群兽奔腾扬起的尘沙都被浇落。
左眼的神经像是被点燃,可她却觉得畅快非常。
痛苦交织着愉悦,灼烧与雨的冷意交融。
“那么,我裁定你的结局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寒意骤然在优雪身边释放。
“死亡是你的归处。”
倾盆落下的雨被死亡的气息沾染,凝结成温度极低的寒冰,冰晶蔓延着最终形成了比巨蛇还大
庞大的巨剑。
巨蛇感受到了。
让它灵魂战栗的气息正在逼近,那是一切终结的象征。
它想逃。
可它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优雪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巨蛇庞大的身躯。
巨剑落下,贯穿了巨蛇的躯干,将它牢牢钉在地上。
巨蛇如同挥舞的麻绳一样狂乱的挣扎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将它钉住的巨剑,它的细胞仍然继续再生着,却已经追不上枯萎的速度。
最后巨蛇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最后如同被抽掉了骨骼一般,软塌塌地瘫在泥水里。
雨还在下,灰白色发丝被水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脸庞。
“优雪。”
是熟悉的声音,却有些微弱。
优雪回过头,看见苏黎一瘸一拐地走来。
她愣了愣,看着自己的手。
一种莫名的疑惑在她心间产生。
突然有一件事她想不通,就是——
自己为什么一定帮助苏黎?
她本可以不受任何人束缚,本可以用这力量支配一切。
为什么她一定要去死,一定要承受这些痛苦?
为什么非躲在一旁在孤独中默默等待结束?
为什么只能看着他们光鲜亮丽地活着?
不,这原本就不是她该接受的!
优雪捂住了左眼,弯下腰,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优雪!”
苏黎加快了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来。
“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的左眼怎么变成这样了?”
“别过来!”
优雪吼道。
苏黎霎时被震在原地。
“不,我……”
优雪扶着额头,脑袋里无数道念头翻涌、碰撞。
简直烂透了,这个世界。
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而且她也没有拯救任何人的必要。
优雪看向苏黎。
这个世界因何而诞生的?
这么个悲惨,没有丝毫乐趣的故事,压根没有一丝一毫存在的意义。
那么毁灭这个故事是否也是正确的选择呢?
左眼疼痛异常,视野骤然一黑,万物都失去了色彩。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一片灰白。
稍微转转头,世界的一切都只呈现出黑白的色彩,感受不到丝毫生机。
“变成这样了……”
优雪有些发愣,抬起手,整只手也只能看到黑白两色了。
有些失落,更有些害怕,她不喜欢这一切。
坏透了,烂透了,明明不喜欢却总要去试着接受。
“呐,苏黎,陪我一起去死好不好?”
黑白色的雨滴坠落,她在雨中喃喃自语,声音那么空洞。
回眸,金蓝的异色双瞳映射着苏黎的身影。
“你说……什么?”
苏黎想要向他,可脚步却有些踌躇。
眼前的一切那么真实,面前的女孩毫无疑问是优雪,是他的青梅。
可苏黎的心中产生了畏惧,那熟悉的淡蓝色眼眸与那陌生的灿金色的眼眸都是一样的空洞,见不到丝毫的生气。
仿佛是深渊,能将一切的光芒吞噬。
“和我一起,可以么?”
优雪歪着头,笑了,很轻很轻,带着偏执的气息。
可苏黎看着那个笑容,却感觉涌上了一股寒意。
他连忙扑向一旁,在泥水里打了个滚。
再看向原地,一排尖锐的冰脊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凭空诞生,正散发着令人生畏的冰冷,延伸到远端。
为什么?
在泥水里,苏黎重重地喘气,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这是真的。
她真的想杀了自己?
苏黎看见优雪愣愣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仿佛如梦初醒般,身体颤抖着,摇着头。
“我,不是,我……不想这么做。”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目光转向了苏黎。
“对不起。”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痛苦、悲伤、懊悔,还有一抹深深的自我厌恶。
“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
优雪脑袋乱极了,各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地在精神世界喷涌。
她不由得跪在了地上,捂着脑袋。
真的做了……
她攻击了苏黎,完全不假思索。
明明决定好要保护对方的。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明明自己所憧憬的书中的主角。
名为懊悔的情绪开始占据了主导,慢慢地将那些极端的、偏激的情绪压下,让她清醒了一点。
“优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一定很难受吧。”
苏黎的声音传来,语气并非优雪想象的指责。
“你……你不怕我么?明明刚才我还想和你一起去死。”
优雪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甚至已经没有声响。
“可是刚才也你救了我。”
优雪听见苏黎说,惊讶中她抬起头,对上了苏黎真挚的眼瞳。
“你一定是遇上了麻烦,我好歹也是启明学院的学生了,认识了很多有本事的老师,我们回去,一起找办法解决好吗?”
优雪当然是不想去学院,也不想去见那所谓的老师的。
但她想握苏黎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
于是她上前,想再一次拉住竹马的手。
“苏黎,小心!”
苏黎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锐利的风刃就从他的头顶掠过。
“爱丽丝,不要!”
可早就晚了,话还没说出口就晚了。
风刃穿过了眼前单薄的灰白色发丝女孩的的侧腰。
一条长长的口子自腹部切开,鲜血从伤口涌出,是有些亮的红色,还带着微微的金色。
优雪只觉的有些疼痛,她也没有往身下看。
身体晃了晃,没有立即倒下,而是又往前迈出一步。
“优雪!”
优雪看见苏黎冲了过来,她想伸手,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身体摇摇欲坠,正当倒下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环过优雪的腰间。
是苏黎抱住了她。
优雪只觉的自己坠入了一个湿漉漉的,又有些温暖的怀抱。
这样是不是就意味着。
她已经被原谅了呢?
映入眼眸的是苏黎那副满是焦急担忧的脸。
好,这是好的。
从前从前,母亲和哥哥也总是这么看她,然后她会强忍着痛苦。
笑着说,自己还好。
她总是骗不到人,她只是不想让亲人担忧。
身体的疼痛好像都已经无所谓了。
疾病带来的疼痛无所谓了,左眼灼烧的疼痛也无所谓了,腹部那撕裂的伤口也无所谓了。
都无所谓了。
她不想让对方担心。
视野快暗下来了,眼睛快睁不开了。
她扯着嘴角尽力弯出浅浅的弧度。
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她说。
“谢谢你。”
还有半句话她还没说出口,但眼皮的重量变得那么沉重,她抬不起来。
恍惚间,世界变得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