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书店里难得清静。
没有客人，没有门铃声，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妈妈翻账本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发亮。
我蹲在游记区的书架前，把几本放错位置的书抽出来重新塞回去。《北欧徒步笔记》塞进挪威，《南极探险实录》塞进极地，《西藏的味道》塞进中国——这本书为什么会在日本分类里？谁放的？
星玥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她已经翻了好一阵子，书签还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妈妈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
“这几天来的那几个孩子，都不错。”
我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星玥头也没抬。
“就那几个啊。”妈妈掰着手指头，“林晓音、苏夏萤、照公葵，还有今天那个方昕。”
“方昕不是我同学。”我说，“是星玥的同学。”
“那也不影响我说她不错。”妈妈振振有词，“那孩子长得也好看，说话也礼貌。”
星玥翻了一页漫画，没有说话。
2
“林晓音那个孩子，看着文文静静的，但其实挺有主见。”妈妈靠在椅背上，“她帮你说话的时候，那个语气，不是客套。”
“她就是客气。”我把一本《冰岛日记》塞进北欧分类。
“不是客气。”妈妈摇了摇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客套和真心还是分得出来的。她是真的觉得你不错。”
我没有接话。
“苏夏萤呢，活泼开朗，跟你正好互补。”妈妈继续说，“这种性格的女孩子，谁跟她在一起都不会闷。而且她妈妈还会做饼干，以后要是——”
“妈。”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星玥的漫画又翻了一页。
3
“照公葵那个孩子，最特别。”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但又不会跟你保持距离。这种孩子，将来走到哪里都吃得开。”
“嗯。”我应了一声。
“而且她看你的眼神——”妈妈顿了顿，“跟你爸当年看我的时候有点像。”
我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扯？”
“我说的是实话。”妈妈放下茶杯，“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不说什么，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星玥的漫画终于翻到了书签的位置，但她没有继续往下看。
“那个方昕，今天来的时候明显是找星玥的。”妈妈话锋一转，“被你硬拉过来坐了那么久，那孩子也是脾气好，换了别人早就跑了。”
“是你拉的，不是我。”我说。
“我拉的不也是替你拉的吗？”妈妈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万一她以后常来，说不定就跟你熟了。”
“她是我妹的同学，不是我同学。”
“同学的同学也是同学。”妈妈摆了摆手，“再说了，那孩子长得也不差。”
星玥终于抬起头了。
“妈，方昕是我朋友。”
“我知道啊。”妈妈看着她，“我又没说不是。”
“那你别把她跟哥扯在一起。”
“我没扯啊，我就是说她也挺好看的。”妈妈笑着说，“你急什么？”
星玥低下头，继续看漫画。
漫画是倒着的。
4
“不过话说回来——”妈妈又开口了。
我蹲在书架前，叹了口气。
“你寒假作业写多少了？”她问。
“数学写完了。英语一半。”
“那还行。”她点了点头，“别光写作业，也多出去走走。”
“去哪？”
“找同学玩啊。”她说，“林晓音也好，苏夏萤也好，照公葵也好，都行。”
“人家也有自己的事。”
“你不问怎么知道人家有事？”妈妈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你啊，就是太被动了。什么都等别人来找你，自己从来不主动。”
“我主动了。”
“你主动什么了？”
“我主动跟星玥出来帮忙看店。”
“那是你妹。”妈妈看了星玥一眼，“我说的是别人。”
星玥低着头，手里那本漫画还是倒着的。
5
“对了，星玥。”妈妈突然转向她。
“嗯？”
“你那个朋友方昕，有男朋友吗？”
星玥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
“那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妈——”我开口。
“我问星玥，没问你。”妈妈瞪了我一眼。
星玥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没问过。”
“你下次问问。”妈妈说，“如果有合适的，可以介绍介绍。”
“介绍给谁？”星玥抬起头。
“当然是介绍给合适的人。”妈妈笑了笑，“你觉得你哥怎么样？”
“妈！！！”
星玥看着妈妈，嘴唇动了一下。
“不怎么样。”
她说完，跳下高脚椅，拿着漫画往后院走了。
6
妈妈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
“她以前也这样。”我说。
“以前不是这样。”妈妈想了想，“以前她什么都跟我说，最近不怎么说了。”
我没有接话。
“你也一样。”妈妈看着我，“以前放学回来还跟我讲讲学校的事，现在回来就往房间钻。”
“作业多。”
“不是作业的事。”妈妈靠在柜台上，“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