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看完回复,把屏幕关了,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何灯红转过身,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客厅里的何守拙。
何守拙还趴在地上拼拼图,侧脸被客厅的灯照得亮堂堂的,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何灯红站在阳台上看着何守拙,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抬起头看着浴淋市的夜空。
那些高楼外墙上的LED屏幕在闪烁,红黄色的辩证场投射器的光在街角一明一灭。
天空中还有裂缝,但那些裂缝比以前淡了很多,像褪了色的旧伤疤,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清了。
何灯红转身走回客厅,他在何守拙旁边蹲下来,从拼图堆里捡起一块缺了角的蓝色碎片,看了看,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那块碎片刚好补上了天空的一部分,露出一小片完整的、没有缺口的蓝色。
何守拙抬起头看着何灯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你终于帮我找到这块了!我找了一下午!”
何灯红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厨房去倒水。
何灯红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路过何望舒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台灯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长条暖黄色的光斑。
何望舒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背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和何灯红一模一样——
左手写字,拇指压在食指上面,中指托着笔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不像何灯红那样嵌着洗不干净的黑灰色痕迹。
何灯红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端着水杯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何灯红靠在靠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画面上在播什么何灯红已经不在意了,那些颜色和光影只是在他视野的边缘流动,像一条看不见源头的河,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何灯红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的那口井还在那里,井水很静,静到像一面镜子。
何灯红看见井水里倒映着什么——不是自己的脸,是两张脸。
两张年轻的脸,一张像林青霞多一些,一张像何水清多一些。
两张脸都在笑,笑得很灿烂,灿烂到像是在脸上画上去的。
何灯红盯着那两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睁开眼。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何守拙还在拼拼图,何望舒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浴淋市的夜风从阳台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窗帘的边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和一点点灰尘的气味——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何灯红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看着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疤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黑灰色痕迹。
那些痕迹是他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拧螺丝的时候钻进去的,跟了他很多年,大概会一直跟到死。
何灯红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里的纹路很深,深到像被刀刻过的。
何灯红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下,重新搭在扶手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何灯红没有往那口井里跳,只是闭着眼睛,听着何守拙拼拼图时塑料碎片互相碰撞的细碎声响——
听着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下来的滴答声,听着窗外远处街角辩证场投射器运转时发出的、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也不需要旋律的歌。
何灯红觉得还是继续隐瞒自己有个分身的事情,任何与娥姝有关的事情两个孩子最好是越少知道越好。
何灯红盯着何守拙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事儿算是翻篇了”的、带着点庆幸的松弛。
何灯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凉了一下。
赤乌兔答应了不挑何灯红的孩子,这事儿就算定了。
赤乌兔那只兔子虽然平时没个正形,说话“吱咕咕”的跟闹着玩似的,但答应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反悔过。
何灯红信得过赤乌兔,不是因为赤乌兔有多靠谱——虽然它确实靠谱——
而是因为何灯红知道,赤乌兔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底线碰不得。
与此同时,荷玖禄刚从微观世界切回宏观世界的边缘,猩红色的身影在高空拖出一道极淡的光痕。
浴淋市的夜空在荷玖禄脚下铺展开来,那些高楼外墙上的LED屏幕在闪烁,红黄色的辩证场投射器的光在街角一明一灭。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悬浮在市中心上空,那些巨型的正方体在高空中高速位移,互相摩擦着表面,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
正方体上的纹路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深蓝,有的暗红,有的灰白,但纹路走向彼此衔接,像一幅被拆散后重新拼凑起来的巨大拼图。
荷玖禄刚从一场与“诡异”相关的重大跨国犯罪惩治行动中脱身,军装披风在身后被高空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那场行动持续了将近两天,荷玖禄和另外几个娥姝在欧洲某处废弃的地下设施里清剿了一批被异常组织操控的异常。
那些异常是从某个被封禁的异境中剥离出来的概念碎片培育而成的半成品,攻击方式诡异但强度不高,处理起来不费力,只是耗时。
荷玖禄的左臂上有一道新伤,是某个异常在被封禁前垂死挣扎时留下的。
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军装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新生的、颜色略浅的皮肤。
荷玖禄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衣服口子,没有处理,也没有从“矛盾”中抽取要素修复——这种小口子放着自己就好了,没必要浪费精力。
荷玖禄正准备加速朝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方向飞去,然后她看见了赤乌兔。
赤乌兔蹲坐在半空中,两只后腿悬着,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