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魔都的冬天还没有走干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风灌进领口,还是冷得人缩脖子。

张彩儿坐在江东新区一间新装修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预算表。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块亚克力招牌——“彩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字体简约,黑底金字,旁边是WWG的品牌LOGO设计初稿。彩亚是她名字音译,并且念起来干脆、不拖沓,像她想要的那种感觉——不解释,不煽情,听一遍就能记住。

这间办公室是年前租下的,不大,但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的一条支流,天气好的时候水面会反光。

今天是公司成立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参会的除了她,还有五个人:运营总监老周——在电竞行业摸爬滚打了七八年,带过战队、办过赛事,结过婚整个人看起来很慈善,但锐利眼光还在;品牌策划小杨——九零后,说话快,脑子里全是梗和热点;财务兼行政刘姐——四十多岁,戴眼镜,做事一板一眼;JOKER俱乐部的经理方哥——三十出头,带楚天耀的那个,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到点子上;金伟岸——从半岛飞过来的,坐在会议桌最边上,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

股权结构在会前已经敲定了。张彩儿持股70%,JOKER俱乐部持股20%,金伟岸以及几个嫡系共持股10%。她想让俱乐部有“主人感”,让金伟岸有“参与感”。70%够她说了算,30%够别人觉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几个人围着会议桌坐下。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张彩儿把PPT翻到第一页,“WWG的品牌定位和今年的执行方案。”

她讲了三十分钟。从赛事架构、赛程安排、直播分发,到选手包装、解说阵容、粉丝运营。每一页都有数据,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PPT做得不算花哨,但每一页都干净、直接、不说废话。

讲完,她合上电脑。“各位,开始吧。”

老周第一个开口。他没有看张彩儿,盯着投影幕上最后的预算总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预算我看了。IP成本比我们之前预估的高了30%。解说、主播、选手包装,这三块占了大头。场地、设备、宣发都压了,但‘人’的钱你一分没砍。”他转过头看着张彩儿,“理由?”

张彩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等了他两秒,确认他没有更多要说的,才开口。

“现在的观众不看比赛,看人。”她翻到之前准备的一页数据,“去年魔都高校联赛的直播数据,有明星选手的场次,观看量是普通场次的三倍。弹幕量是五倍。转发量是十倍。同样是一场比赛,有‘人’和没‘人’,流量差距就在这里。”

老周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数据我认。但问题是,你怎么知道花出去的钱能砸出‘人’?这不是买流量,投了就有回报。造星是玄学。”

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预算表,把手指点在那串数字上。“而且我的意思是,不能把所有的IP预算撒胡椒面。什么都投我们没有这个预算,既然张总想投人,那么我建议盯着三四个选手推。目前我们的资源刚好够覆盖,且有主有次,这个不行还有那个,跑出来一个就能把其他人的成本覆盖掉。”

小杨在旁边点了点头。“三四个的话,宣传物料也好做。两两组合能炒CP,单拎出来能立人设,团体照还能搞队魂。多了乱,少了冷。”

张彩儿没有打断,等着老周继续说。

老周转向方经理。“你们队里,除了ADC,还有谁有潜力?”

方经理沉默了几秒。“中单。操作不如ADC稳,但长得好看,镜头感强。辅助,社交能力强,性格讨喜,适合走‘团宠’路线。还有打野,有故事——家里条件不好,自己打上来的,有反差感。”

老周听完,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名字。“那就这四个。先做评估,不能平均用力,得有所竞争。”

张彩儿在笔记本上记下“四个选手”和“优先级”。她没有插话。

小杨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金总刚才说的我同意。WWG不能做成‘另一个联赛’,得有自己的调性。传统联赛像NBA,严肃、专业、高门槛。WWG能不能更年轻、更野?”

方经理摇了摇头。“选手不是演员。你让他‘野’,他野不出来。你让他‘不按套路出牌’,他打比赛的时候还是要按套路。包装可以有自己的调性,但比赛本身不能乱来。选手认的是成绩,不是流量。”

小杨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停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包装和比赛不矛盾。但你的意思是,不能为了包装牺牲竞技性。这个我同意。”

老周把预算表翻到中间某一页。“那先定四个候选人。小杨,你负责做用户画像——他们的粉丝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话题能出圈。方经理,你负责选手沟通——谁愿意配合、谁不愿意、谁的抗压能力强。金总,你那边帮我盯着行业舆论,别等我们推了才发现有黑料。”

金伟岸点了点头。“舆论的事我来。但候选人名单定了之后,我需要和他们分别面谈。不是不信任你们,是我要亲眼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投。”

张彩儿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金伟岸没有异议,老周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小杨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方经理低着头,刘姐在算账。

“还有没有不同意见?”她问。

安静了几秒。

“那就这样。品牌名:World Warrior Gaming League,简称WWG,中文‘勇士联赛’。第一阶段,从JOKER筛选四名候选人,做定向包装。三月底之前,完成第一轮评估。老周,你盯赛事落地和选手筛选。小杨,用户画像和宣发物料同步推进。方经理,选手沟通你来。金总,舆论监控和候选人面谈。刘姐,预算按这个版本做,缺口我来补。”

金伟岸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张彩儿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江面上的雾散了一些,能看到对岸的几栋高楼。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只还没握紧的手。

她想起在半岛的家族饭桌上,她说一句话,大爷爷皱眉,二叔不接话,张载硕直接反驳。没有人“觉得她说的对”,每一个人都在找她的漏洞,直接采取二元对立。

今天这间小会议室里,五个人说了不一样的话。没有人直接说“我同意你”,但所有人都参与了民主讨论。想完了,吵完了,最后一起往前走。

这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金伟岸发来的消息:“载硕那边,仁川项目的技术验证又延期了。董事会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她盯着那行字,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处理家族的事。她在想另一件事——下周JOKER对魔王俱乐部的德比战。对面ADC已经在社交媒体上放话了:“新人?让他知道什么叫差距。”这条评论下面,有人@了楚天耀的账号。楚天耀没有回应。

张彩儿想了一会,告知JOKER经理:”通知战队选手赛前别上网了,防止舆情影响状态。“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天快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金伟岸,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彩儿,你爸那边又催你回半岛。我说你忙。”

张彩儿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她想起上次回半岛,父亲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她回了一个字:“嗯。”然后补了一句:“妈,你照顾好自己。钱够用。”

妈妈很快回了:“你那个公司,别太累。”

张彩儿没有再说。她妈妈是中国人,家里做点小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从来没让她缺过钱。可妈妈在那个家里从来不是“女主人”。没有婚礼,没有名分,只有一个女儿。父亲在半岛有另一个家,有儿子——张载硕,比她大好几岁。

那个饭桌上,她姓张,但她不是“张家的孩子”。只是一个“外面生的女儿”。

她把聊天记录删了。不是怕谁看到,是不想再看。

【同一时间·创客空间】

沈天阳坐在电脑前,刚改完一个模块。何进步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看数据,说“日活涨到六千五了”。沈天阳“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胖子在旁边啃面包,含混不清地说:“六千五到一万。还有一个多月,金总那个指标,能完成吗?”

没有人回答。

沈天阳打开一个新的代码文件,开始写一个辅助工具。他给它起名叫“启示”,用来处理代码中的重复劳动。何进步问“这是什么”,他说“自动补全,省时间”。何进步没再多问。

“启示”的第一个版本很简单——根据上下文提示可能的函数名,自动填充括号和参数。但沈天阳觉得它以后能做得更多。他的脑子里只有代码,没有其他。

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心跳。

【同一时间·外联部办公室】

林若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新学期的工作计划。周萌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表格上勾勾画画。

“招新策划你来做。”周萌把表格推过来,“去年你面试的时候表现不错,今年你来设计面试问题。”

林若兮接过来,看了一眼。“好。”

手机震了一下。楚天耀发来一条消息:“下周比赛很重要。”她回:“加油。别紧张。”他回:“不紧张。”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

林若兮继续看工作计划。她在想下周的比赛,但没说出来。

晚上,她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还要帮南宫羽排通告时间表。

南宫羽发来一段排练视频,问她“这个动作行吗”。她看了两遍,回:“手再抬高一点。”然后继续写时间表。

林若兮在整理资料时候翻到了大一时候自己写的“求职避雷指南”,第七条是“85分不是终点,是起点”。她翻到中间,是欧阳泽批注过的行业报告。翻到最后几页,是她帮南宫羽算的账——商演报价、选秀节点、时间排期。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帮南宫羽、帮沈天阳、帮温晓晴,但从来没有帮自己算过一笔账。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自己的事”。

我现在的分数,是谁在打?

她思索了一会,写上了:下一个项目,我要自己发起。

窗外的风很大,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她想起沈天阳今天没有发消息。她打开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昨天他发的“日活涨了一点”,她回的“厉害”。她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又删了。锁屏。

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像一条河到了下游,流速慢了,水面宽了,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细细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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