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还粘在那张照片上,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笃定之间。

“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网络上有荷玖禄的资料,我指的不是那种在手机上刷到过的感觉。就是——”

何守拙顿了顿,像是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挖出什么东西。

“就是那种……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我见过她。不是在屏幕上见过的那种见过,是真的面对面见过的那种。”

何灯红刚要开口说什么,何望舒把筷子放下了。

何望舒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目光在荷玖禄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何灯红。

何望舒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何守拙的困惑更让何灯红心里发毛。

“爸,我也有那种感觉。”何望舒说,声音不大,“看着荷玖禄这张照片,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不是在网上看过照片的那种感觉,是更直接的、更具体的——”

“就是好像我跟她说过话,或者她在我面前做过什么事,但我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事。”

何望舒歪了一下头,“如果只是从网络上看到过照片,不会产生这种‘既视感’。爸爸,你确定我们以前没跟荷玖禄接触过?”

何灯红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何望舒和何守拙都没注意到,但何灯红自己感觉到了——

筷子在指尖滑了一下,差一点没夹住那块肉。

何灯红把肉夹进嘴里,嚼了,咽了,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何灯红想起了那些年,想起了荷玖禄在没有任务的时候从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飞出来,切入微观世界,掠过浴淋市的天空,在东区那个住宅小区十二楼的窗外悬停。

何灯红想起了那些幼儿园的日常——荷玖禄穿着校服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膝盖顶着桌肚,看着何守拙在课桌上研究怎么让椅子保持平衡。

何灯红想起了午餐时间何守拙盯着荷玖禄盘子里的鸡腿,想起荷玖禄把鸡腿夹起来放在何守拙盘子里,想起何守拙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开始啃。

何灯红想起了何望舒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子放进荷玖禄盘子里,然后继续慢慢吃饭,表情淡淡的,什么话都没说。

何灯红想起那些事情的时候,心里那根针扎得最深的地方不是疼,是酸。

那种酸从胃里往上翻,经过胸腔,经过喉咙,最后堵在舌根底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何灯红没有让那种酸表现在脸上。

何灯红把汤碗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夹菜,嚼完了,用那种一贯的、沙哑的、平淡的调子开口。

“你们俩今天怎么回事?看个新闻都能看出幻觉来?荷玖禄是浴淋市的娥姝,这些年上过多少次报道了,照片到处都是。”

“你们觉得眼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就跟你们天天看那个新闻主播看多了觉得他像隔壁王叔叔一样,那是视觉疲劳,不是什么既视感。”

何灯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何望舒碗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望舒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那双眼睛在低下去之前扫了何灯红一眼,那一眼不长,不到两秒,但何灯红觉得那两秒比两小时还长。

何守拙倒是没再说什么,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

何守拙嚼着嚼着突然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新闻还在播,画面从照片切换回了主播台,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念着下一段稿子,内容是关于某国政府加强校园安全防范的通知。

但何灯红已经没在听了,那些声音变成了背景噪音,和洗衣机运转的嗡鸣声、冰箱压缩机的低频震动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团听不清的白噪音。

何灯红吃完晚饭把碗筷收了,何望舒帮着洗,何守拙擦桌子。

三个人分工明确,动作熟练,从洗碗到收拾完厨房不到一刻钟。

何灯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何望舒已经回房间写作业了,何守拙趴在客厅地上继续拼他那套拼图——

那套拼图从他小学四年级就开始拼了,缺了好几块,一直没拼完,但他也没扔掉,隔三差五就拿出来摆弄几下,像一种不需要完成也不需要结果的仪式。

何灯红站在阳台上,左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某个工厂排出的淡淡烟尘味,把何灯红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阳台上的那盆花还在,叶子绿着,何望舒记得浇水,比她爸细心多了。

何灯红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手机,点开和赤乌兔的聊天框。

屏幕上方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何灯红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不快,每一个字都打得很认真。

“赤乌兔,有件事情跟你说。下次浴淋市挑选新娥姝的时候,我那俩孩子你别选。一个都别选。”

“不管他们资质多好、不管他们多适合当娥姝、不管公济世那边有什么指标要完成,别选他们。”

“他们妈妈已经死在萝莉岛了,他们姑姑也死在浴淋市了。我们家死的人够多了。”

何灯红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两秒,又加了一句:“算我求你。”

发送键按下去,消息跳进对话框,左边那个代表赤乌兔的头像还是那只白色的兔子,纽扣眼睛眯着,三瓣嘴咧着。

这头像看起来笑嘻嘻的,但何灯红知道赤乌兔不是只知道笑的兔子。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半分钟。

赤乌兔的回复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惯常的戏谑调子,底下压着的东西却很实在。

“吱咕咕~知道了。不挑你家的孩子就不挑你家的孩子。娥姝这活儿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能少一个人干就少一个人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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