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朝打了个寒颤,虚脱感涌上来,连眼皮都在打架。
不能在这儿坐着。
得回去。
回刘家菜馆。
祈朝咬着牙,扶着歪脖子树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膝盖一直在打哆嗦。
她试着迈了一步,差点没给那棵树磕个头。
太难了。
打架费星辉,说话费星辉,连走路都费劲。
自己到底是来拯救世界的,还是来人间受罪的?
祈朝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出了废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四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个多小时。
路灯昏暗,街上几乎没有人。
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用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她。
祈朝觉得它们的眼神和祀夕很像。
烦。
终于,熟悉的巷子口出现在眼前。
那个歪歪斜斜的路灯,那个生锈的垃圾桶,还有那个挂着"刘家菜馆"旧招牌的小楼。
祈朝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虽然只是一间破破烂烂的小饭馆。
但那是她在这个冰冷危险的人间,唯一一个能让她安心睡觉的地方。
走到后门。
伸手摸向窗台。
还好,钥匙还在。
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
门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前厅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和后厨那个永远亮着的小夜灯。
祈朝闪身钻进去,轻轻关上门,反锁。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整个人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真的不想动了。
就在这里睡吧……
不行。
地上凉,明天早上起来肯定会腰疼。
祈朝咬着牙,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
二楼。
她的房间就在楼梯口旁边。
推开门。
那张窄窄的小床,那个扁扁的枕头,那床带着潮气的被子。
此刻在祈朝眼里,简直就是天堂。
她直接扑到了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团,深深地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一股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刘家菜馆特有的红烧肉味。
安心了。
但没有立刻睡,因为还有一件事要做。
祈朝费力地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指卷起裤腿。
在她的小腿外侧,绑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是空的。
透明的瓶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祈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双手放在胸前,掌心相对。
"我愿驱散黑暗。"
"我愿修补裂痕。"
"我愿成为此夜的星光。"
祈愿。
古老的仪式再次启动。
一滴。
两滴。
三滴……
疼。
……
一共得到了六缕。
祈朝睁开眼,满头大汗。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六缕星辉引导到指尖,然后轻轻点向腿上的小瓶子。
星辉顺着她的手指流入瓶中,在瓶底汇聚成一层浅浅的液体。
真的是液体。
像水一样透明的、泛着淡淡银白色光芒的液体,安安静静地躺在瓶底。
太少了。
祈朝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星辉,嘴角抽了抽。
但她没有气馁。
因为这是她想到的办法。
在星海的时候,星星们是不需要"看"自己有多少星辉的。就像人不需要看自己有多少血一样,感觉就行了。
但在人间不一样。
她的星辉太少太少了,少到感知都不太准确。
昨天她以为自己还有好几缕,结果一出手才发现只剩两丝。
所以她想了这么个法子。
把星辉液态化,存在瓶子里。
这样一目了然。
瓶子有多少光,她就剩多少命。
就像汽车油表一样,看一眼就知道还能跑多远。
祈朝把瓶子重新绑好,放下裤腿。
祈朝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意识迅速下沉。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看不见星星。
"晚安……"
手腕上的紫色印记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
"祈朝!起!床!了!"
砰砰砰砰砰!
刘姐的夺命敲门声准时响起,比闹钟还准,比公鸡还响。
祈朝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勉强爬起来,卷起裤腿看了一眼瓶子。
瓶底的星辉液体还剩一半。
嗯,够用。
祈朝洗脸、刷牙、系围裙,一气呵成。
虽然动作比平时慢了三拍,但至少人算是精神了。
下楼。
后厨的灶火已经烧起来了,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今天脸色好点了。"刘姐看了她一眼,"昨晚干什么去了?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祈朝摇头。
"行,不想说就不说。"刘姐把一摞碗推过来,"先洗碗,今天客人多。"
中午的饭点,小饭馆里挤得满满当当,连加的折叠桌都坐满了人。
祈朝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脚步比昨天稳了不少,但眼神还是有些疲惫。
她尽量对每一个客人微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
好在大家已经习惯了她的安静。
甚至有人觉得这个哑巴姑娘笑起来特别好看,虽然今天笑得有点糊弄。
"丫头。"
陈老师的声音。
祈朝端着托盘走过去,准备收拾他吃完的碗筷。
陈老师没让她收,而是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认真地看着她。
"丫头,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祈朝歪头。
陈老师是个退休教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是这里的常客,每天中午来,点两个菜,吃完看一小时报纸,然后慢悠悠地走回家。
他跟祈朝说过几次话,大多是些简单的关心。
但今天的语气不太一样,带着……长辈式的郑重。
"你多大了?"
祈朝想了想,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十八。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这个身体里算几岁,但看起来大概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陈老师点点头:"十八岁。那应该高三了吧?还是已经毕业了?"
祈朝愣了一下。
高三?毕业?
摇了摇头。
"没上过学?"
祈朝又摇了摇头。
在星海没有学校,只有年长的星星教年轻的星星怎么发光、怎么感应、怎么维持自身的运转。但那跟人类的"上学"应该不是一回事。
陈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识字吗?"
祈朝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怎么认识人类的文字。
路牌上的字、菜单上的字、报纸上的字,在她眼里全都是弯弯曲曲的符号,长得都差不多。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祈朝又摇了摇头。
陈老师顿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正对着祈朝。
"丫头,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是课堂上讲课时的语气。
"不识字,在这个社会上走不远的。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刘姐这儿洗碗端盘子吧?"
祈朝眨了眨眼。
为什么不能?
她觉得洗碗挺好的,有吃有住有工资,刘姐人也不错,虽然凶了点但心肠好。
但她没有把这种想法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看着陈老师。
"你有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祈朝想了想。
修补壁垒。
消灭魔物。
拯救世界。
赢下赌约。
但她不能说这些,所以摇了摇头。
陈老师又叹了口气。
"这样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递到祈朝面前。
"拿着。"
祈朝接过笔和本子,一脸茫然。
"我每天来吃饭的时候,教你认几个字。"陈老师说。
"不多,一天五六个,一年下来也能认不少字。够你日常用了。"
祈朝愣住了。
教她……认字?
为什么?
祈朝不理解。
但她能感受到陈老师目光里的那种东西。
和祀夕的不一样。
祀夕的眼神是黏稠灼热,带着占有欲的。
而陈老师的眼神是温和,不求回报的。
这种眼神,很安心。
祈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和本子。
她抬起头,对陈老师用力点了点头。
非常用力。
陈老师笑了。
"好。那今天就开始。"
他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了三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
他指着第一个字:"祈。"
第二个字:"朝。"
第三个字:"祈朝。"
祈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祈朝。
她的名字。
在人间使用的名字。
第一次看到它被写出来的样子。
还挺好看的。
"来,跟着我写。"
陈老师把笔递给她。
祈朝接过笔,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的。
陈老师耐心地纠正她的手势,然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了一遍。
"祈。"
"朝。"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但祈朝看着那两个丑丑的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一颗星星,学会了用人间的文字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比斩杀魔物还要开心。
刘姐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老陈,你教她写字,她能给你交学费啊?"
陈老师头也没抬:"又不费什么事。"
"那你教教我呗?我也想认字。"
"你?"陈老师抬起头,看了刘姐一眼,"你连自己名字都会写,还用我教?"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