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的封锁线是官方层面的。港口正面的码头区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每一条帆船的出港许可都需要联盟海关的印戳。但连海港毕竟是一个港口城市——一个在封锁令下达之前，靠海上贸易活了上千年的港口城市。在这种地方，封锁线永远不可能覆盖所有角落。总会有裂缝。关键是要找到那个掌握裂缝的人。

在连海港的老城区，掌握所有裂缝的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海耗子"。这不是贬义词，而是一种身份标识。在封锁令之前，海耗子们的业务范围是走私、偷渡、运送违禁品。封锁令之后，他们的业务范围并没有发生本质上的变化——只是价格翻了十倍。

我在第五天傍晚找到了这样一个人。他叫老许，年纪说不准——看脸像是五十岁，看眼睛像是七十岁，看手上的老茧和老茧中嵌着的盐粒和铁锈，又像是和这片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渔夫。他独自坐在港区最南端一间由废弃的渔具仓库改建的小茶馆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壶永远续不满的热茶、一本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的航海日志，以及一把通体漆黑、刀柄上缠着鱼皮的短刀。

"去东大陆？"他听完我的来意后，用一种像是在听笑话的眼神打量了我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伙子，你知道现在去东大陆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一年以来没有一艘船回来过。"

"那你还要去？"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放下茶杯，在桌面上用茶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看，这是从连海港到东大陆的航线。四百年前，这条航线每天有二十艘商船往来。二百年前，变成了每天五艘。一年前——"他的手在茶杯上方停住了，"零。"

"因为海渊之喉？"

老许抬起眼看了看我，目光里多了一丝审慎。"你知道海渊之喉？"

"在沉锚巷听人提起过。"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海渊之喉是什么？"他身体微微前倾，降低声音，"那不是风暴，不是暗礁，不是海怪——或者说，海怪只是它最温和的部分。真正的海渊之喉，是一道横亘在中央大陆和东大陆之间的空间裂缝。"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空间裂缝。在潘多拉系统的理论里，空间裂缝是由不同叙事层之间的壁障错位造成的。

"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问。

"一年前。"老许竖起了一根手指，"和苏海城被毁是同一天。那道光的余波撕裂了海上的空间壁障。从那以后，所有试图穿越大洋的船只都会在航行到第三天时撞上那道裂缝。"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海风推着木窗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但你刚才用了一个词——'试图'。"我看着老许的眼睛，"你说'试图穿越大洋的船只'——这个说法意味着，你至少知道有船试过。"

老许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普通冒险者。"

"我从苏海城来。"我说。

这句话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老许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杯中的茶水荡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他将茶杯慢慢地放回桌上，重新审视了我一遍。

"从苏海城活着走出来的人，你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他说。

然后他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淡蓝色晶石。晶石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流动着微弱的暗色光泽。我握在手里时，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震颤。手背上的灰色符文印记在同一时刻微微发热。

"海渊之喉的碎片。"老许说，"有人活着从裂缝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个。他说在裂缝最深处有一个'共鸣点'，撞上了就能穿过去。但从来没有人找到过。带出这块碎片的人，还没说完就死了。"

我将晶石翻过来，背面刻着东大陆修仙文字："共鸣者，可渡。"

手背上的符文又烫了一下。"我需要一艘船。"

老许盯着我手里的晶石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跟我来。"

路尽头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小海湾。海湾正中央的浅水区，静静躺着一艘黑色的小帆船。船身比普通商船小了一半，帆布是黑的，船体是黑的，连船头的撞角都是黑的。船尾用白漆描着一个极小的名字——"渡鸦"。

"这是连海港最后一艘还敢往东边去的船。"老许靠在崖壁上，"它的前主人就是那个从海渊之喉里活着出来的人。他把船交给我，说'有缘人会带着共鸣来找这艘船'。"

他转过头。"我一直以为他在说疯话。"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海面上，将黑色帆船的轮廓镀上了一圈银边。

"你认识能开这艘船的人吗？"

"认识。"老许磕了磕烟斗，"我。"

他点燃了烟斗，在黑暗中亮起了一点橘红色光。"上一次我没能陪他走完那条路。这次——总得看看裂缝里面到底长什么样。"

"三天后，满月夜。海渊之喉的裂缝在满月夜最活跃。在那之前，你需要准备三样东西。"他竖起三根手指，"足够的食物和水。一副能在海渊之喉里保持意志清醒的装备。还有第三样——"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如果你死在裂缝里了——有没有人会在乎？"

我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在月光下展开。詹姆斯潦草的笔迹。艾菲尔纤细的补充。以及那行编码："等我。"

"有人在等我。"我说。

老许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石堤往回走。"三天后，子时，老地方。迟到了不等人。海上不等人。"

我在海堤上站了很久。渡鸦号黑色的船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我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手背——那里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它。那枚灰色的符文印记，正在以极其缓慢的节奏，微微震颤。

它在等。和我一样。

三天后，我将登上那艘黑色的船，驶入那片一年来没有任何人成功穿越过的海域。而在海的那一边，有一个闭关了三百年的大乘期修士。他杀了苏海城十万人，抹掉了天弃之体的共鸣节点，然后继续闭着眼坐在万仞峰上。他不知道有一个人还活着。他不知道那十二个孩子已经找到了破局之人。他更不知道——那艘黑色的船，即将从连海港出发。

而我——我将让那道封存了三百年的古老目光，不得不睁开。

海风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大了，在海堤的石缝之间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悠长的呜咽。我裹紧了外衣，转身踏上了回旅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