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慢慢破的，是忽然破的。我蹲下来看火的时候，听见一声细小的撕裂声，像什么东西被扯开了。低头一看，袖子的内侧裂了一道口子，从肘弯一直裂到手腕，白布翻出来，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摸着那道口子，想着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这件女仆装穿了很久了，从艾雷因把它扔给我的那天起，我就没有脱下来过——不，脱过，在教堂里换洗的时候脱过，但那是为了穿上去，不是为了让衣服休息
布料磨薄了，在袖口、在肘弯、在腰侧，那些每天都会折来折去的地方，磨得透出光来，轻轻一扯就裂开了
伦恩看见了
“脱下来，我帮你补”
“不用”
“你会补吗”
“不会”
“那脱下来”
我没有动。不是不想脱，是不想在伦恩面前脱衣服。我可以在他面前切菜、看火、喝汤、坐在椅子上，但脱衣服不一样。脱衣服是把自己露出来，露出那些只有我自己看过的东西
伦恩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回里屋去换，换好了拿给我”
他递给我一件他的旧衣服，灰色的，很宽大，袖子和领口都磨毛了
“先穿这个”
我拿着那件衣服，走进里屋。艾雷因在床上，面朝墙壁，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我没有看他，背对着他，把女仆装脱下来，换上伦恩的衣服。衣服很大，领口往下掉，袖子盖过了手指，裙摆拖在地上，走起路来会被踩到
我把女仆装叠好，拿出去
伦恩接过去，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你穿多久了”
“不知道”
“从变成人开始”
“嗯”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针线，坐在椅子上，开始缝
我在旁边看着
他的手指捏着针，从布的一边穿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线拉直，再穿进去，再拉直。针脚很小，很密，比安娜的围巾密，比伦恩给我包扎的布条密
他的手很稳，针穿进去的时候，布料不会皱，线拉直的时候，布料不会缩
“你会缝东西吗”他问
“不会”
“我教你”
他停下手中的活，把针穿好，递给我
“从这边穿进去，从那边穿出来，对齐”
我接过来，捏着针。针很细，很滑，手指捏不住，针尖扎了一下指腹，不疼，但血冒出来了，一颗小小的红点
伦恩拿过针，又穿了一次，递给我
“轻一点，不要让针知道你怕它”
我接过针，这一次没有扎到手。针从布的一边穿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线跟着过来了
“再穿一次”
我又穿了一次
“再穿”
又穿了一次
针脚歪了，有的长有的短，线也拉得不紧，布面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伦恩看了看
“继续”
我继续缝
针穿过布的声音很小，噗，噗，噗，像什么很小的东西在走路。我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在做一件没做过的事情，手指不知道该怎么用力
缝到最后，口子合上了，但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受了伤的蜈蚣
伦恩拿过去看了看
“丑”
“嗯”
“但不会再裂开了”
他把衣服叠好，放在我膝盖上
“穿上吧”
我拿着衣服，走回里屋
艾雷因还面朝墙壁，但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不平
我背对着他，把伦恩的衣服脱下来，换上女仆装
袖子短了一截，我缝过的地方正好在手腕内侧，歪歪扭扭的针脚贴在皮肤上，有一点扎
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针脚露出来了
我走出去
伦恩在灶台边煮汤，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
我坐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缝的那道口子
歪的，丑的，但不会再裂开了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
它在看那道针脚吗
不知道
也许它只是在看
傍晚，艾雷因从床上起来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看着我袖口上的针脚
“你缝的”
“嗯”
“丑”
“伦恩也这么说”
他没有再说话
伦恩把汤端上来，三个人坐在桌边，喝汤，不说话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胡萝卜块浮在汤面上，橘色的，软烂了
我夹起一块，吃了
甜
“你学会缝衣服了”艾雷因忽然说
“嗯”
“你以前不会”
“以前不需要”
“现在需要了”
“嗯”
他看着我的袖口，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喝汤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她学会缝衣服了”
也许在想“她的衣服破了”
也许什么都没想
只是看了一眼
够了
夜里，伦恩在灶台边坐着，往炉膛里添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针线还在吗”
“在”
“我想缝点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
“缝什么”
我从脖子上取下围巾，灰色的，安娜的
线头垂在那里，一直垂着，从我戴上它的第一天就垂着
“这里”我说“收个边”
伦恩看了看围巾的那一端
“这是没织完的”
“我知道”
“收边了就不能再织了”
“织的人已经不在了”
伦恩没有说话，把针穿好，递给我
“从边上开始，一针一针地锁”
我接过针，开始缝
围巾的毛线比女仆装的布料软，针穿过去的时候，线会陷进毛线里，看不出来。我缝得很慢，一针，一针，又一针。针脚还是歪的，但比袖口上的好了一些
伦恩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像看火，像看水开了没有
缝到最后，线头被我锁进去了
那根垂了很久的线头，不垂了
它被固定在了围巾的边缘，和其他的线头在一起，不再单独晃了
我把围巾拿起来看了看
灰色的，针脚不太匀，边缘收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边
丑的
但不会再散了
我把围巾绕回脖子上
毛线贴着皮肤，暖的
线头不晃了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
末端轻轻卷了一下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
是“好了”
好了
就这样了
不会再织了
也不会再散了
就这样了
够了
我靠着椅背
尾巴蜷在脚边
伦恩在灶台边添柴，炉火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橘红色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情
对他来说，缝围巾就是缝围巾，和切菜、劈柴、煮汤一样，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对我来说不一样
缝围巾是把一件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织围巾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知道她的围巾被我戴着，不知道她没织完的线头被我锁进去了，不知道收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不知道
但她织的那部分还在
灰色的，针脚密的，暖的
我缝的那部分也在
丑的，歪的，但不会再散了
两双手，同一条围巾
她在的时候我不知道她
她走了之后我戴着她的围巾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也许是“后来”
也许是“之后”
也许什么都不算
只是一条围巾
被两个人摸过
一个人织了它
一个人缝完了它
织的人不知道缝的人
缝的人不知道织的人
但围巾知道
围巾记得两双手
一双手停下来的时候，另一双手接过去了
不是接过去继续织
是接过去收了个边
织不下去了
但可以收起来
不让它散了
够了
尾巴在椅子下面
不动了
它也够了
明天还要穿这件缝过袖口的衣服
还要戴这条收了边的围巾
还要坐在椅子上
还要看火
还要等猫
还要等菜地发芽
衣服会继续磨薄，会有新的口子，我会再缝
围巾不会散了
种子会发芽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我在等
等的时候手上有针，针上有线，线上有布，布上有针脚
丑的，歪的
但不会散了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在月光里
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它睡了
我也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