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来了一个人

他不是走进来的,是撞进来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楚脸,只看到一个瘦长的影子,袍子在风里晃,像一面破旗

伦恩从灶台边站起来

“你好”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走进来,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跺地。他走到屋子中间,停下来,环顾四周——看灶台,看锅,看碗,看伦恩,看床上的艾雷因

然后看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的尾巴在裙摆下面绷紧了

“你是龙”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说话

“你是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大“你是北境的那条龙,灼翼之琉涅,炎之巨龙,烧了矿区的那个”

他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眼眶凸出,像要从脸上掉下来。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红红的,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伦恩往前走了一步

“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那个人打断了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很冷静,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他看着我的角,看着我的尾巴,看着我脖子上的围巾

“你们知道她是什么吗”

伦恩没有回答

“她是征兆”那个人说“末日要来了”

他跪下来了

不是像那个女人那样跪着哭,是直直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双手举起来,伸向我,手指张开,像要抓什么东西

“告诉我,末日什么时候来”

我看着他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腕上有一道疤,旧的,已经白了

“告诉我”他又说了一遍“你是龙,你知道的,天会裂开,火会从地底涌出来,烧掉一切。不敬的人会死,敬的人会活。你是龙的化身,你是来警告我们的”

我不是

我不知道什么是末日。我只会喷火,天不会裂开。我烧过很多东西——村庄、军队、矿区——但天从来没有裂开过

“我不知道”我说

“你知道”他说“你不说是因为时候没到”

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不正常,像两团火

“我不走,我等到你说”

他坐在了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膝,像一个人准备在一个地方坐很久

伦恩看了我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回灶台边,把火调小了

艾雷因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个人在门口坐着,不说话了

我在椅子上坐着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末端微微卷着

不是紧张

是不知道该怎么放

中午,伦恩做了饭

他盛了一碗,端到门口

“吃一点”

那个人摇头

“末日来了就不需要面包了”

伦恩把碗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面包放这里,想吃的时候吃”

那个人没有看碗,他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少,太阳在正当中,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

他看的是别的地方,是天边,是云上面,是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端着碗,喝汤

汤是热的,咸的

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那个人坐在门口,不吃不喝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袍子破了,后背有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里衣。头发很长,油腻腻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

他在等末日

他不知道末日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末日会不会来

他坐在门口,不吃不喝,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我在等菜地发芽

也在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我们都在等

他等的是天裂开

我等的是土裂开

天裂开和土裂开

哪一个更不可能

我不知道

也许一样不可能

也许他比我疯

也许我比他疯

也许疯的不是我们,是等本身

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

下午,太阳偏西了

那个人还在门口坐着

伦恩走过去,蹲下来

“你从哪里来”

“从北边”

“走了多久”

“不记得了”

“你饿不饿”

“不饿”

“你渴不渴”

“不渴”

伦恩站起来,走回来

“他这样会出事的”他低声说

“他不吃东西”

“我知道”

“怎么办”

“等”

又是等

他在等末日

伦恩在等他吃东西

我在等菜地发芽

艾雷因在等病好

这个教堂里每个人都在等

等的东西不一样

但都在等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

那个人忽然站起来

他站得很快,快到我以为他要扑过来。我的尾巴绷紧了,手抓住了椅子扶手

他没有扑过来

他走到屋子中间,停下来,看着我

“你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

“你是龙”

“我曾经是”

“你不再是了”

“不再是了”

他的脸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空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发现路没有尽头

“你不是龙”

“你不是龙,你不是征兆,你不是任何东西”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没有关,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云。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

“我等了三年”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三年,走了很多地方,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他们说你还活着,变成了人。我以为是征兆,以为末日要来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征兆。你只是穿着女仆装,坐在椅子上,喝汤”

他走了

没有回头

门开着

风灌进来,凉的

他留下的那碗面包还在地上,伦恩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桌上

“明天喂猫”他说

我坐在椅子上

尾巴蜷在脚边

他说我不是征兆

他说得对

我不是征兆

我只是穿着女仆装,坐在椅子上,喝汤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猫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说的话

等二十天结束

等离开这里

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东西

我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云从橘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

那个人走在路上

他没有等到末日

他没有等到任何东西

他走了

我也在等

但我和他不一样

他等的是天裂开

我等的是土裂开

土裂开比天裂开小得多

小到不值得等

但我还是在等

因为种子在土里

我看不见它,但它在那里

也许明天长出来

也许后天

也许永远不会

但我在等的时候

手里有碗,碗里有汤,汤是热的

那个人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里只有空气

晚上,伦恩做了面

他盛了三碗,一碗给艾雷因,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

艾雷因吃了两口

“那个人呢”

“走了”

“吃什么了”

“没吃”

艾雷因没有再问

他低着头吃面

我吃面

伦恩吃面

三个人,三碗面,都不说话

我吃完了一碗

“还要吗”伦恩问

“要”

他又盛了一碗

我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扑在脸上

那个人没有吃面

他走了

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后,我吃了两碗面

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后,猫没有来

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后,菜地还是没有发芽

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天没有裂开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不是征兆

他等了三年,等来了一句“我不是”

够了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

末端的箭头形状在月光里闪着微光

它不是征兆

它只是一条尾巴

会卷,会蹭,会僵,会蜷,会伸

会在猫来的时候高兴

会在猫不来的时候失望

会在听到哭声的时候蜷起来

会在被画的时候僵住

会在切菜的时候绷紧

会在劈柴的时候轻轻甩

会在椅子上搭着

会在月光里亮着

它只是一条尾巴

不是征兆

不是武器

不是工具

只是一条尾巴

够了

我靠着椅背

尾巴蜷在脚边

明天还要看菜地

还要等猫

还要喝汤

还要坐在椅子上

二十天过了一半

我学会了切菜,虽然切得不好

学会了缝衣服,虽然缝得歪

学会了看火,虽然有时候会看灭

学会了坐在椅子上,虽然有时候还是想蹲墙角

学会了等,虽然不知道在等什么

够了

尾巴在椅子下面

动了一下

不是蜷,不是卷,不是伸

是抖

像一个人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

猫会来吗

菜地会发芽吗

那个人走到哪里了

他找到他等的东西了吗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们都在黑夜里

等着天亮

天总会亮的

不管种子发不发芽

不管猫来不来

不管那个人走到哪里

天总会亮的

尾巴不动了

它睡了

我也该睡了

明天还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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