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县的事结了，队伍一路往南返回王府。
天黑前，一行人在王城外二十余里的一个小镇停下来歇脚。
过了今夜，明日便能直达王城，不必再宿野外。
安营扎帐的事有青鸾带着甲士们操办，白霜霜没什么事干，站在客栈窗前看外面夜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出去逛逛？”
赵清悦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白霜霜回头看她。
赵清悦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我无聊了”
“去哪逛？”
“夜市”
赵清悦朝窗外努了努嘴。
“来都来了”
白霜霜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秋月被叫上的时候正在屋里打坐，睁开眼，二话不说就跟了出来。
青鸾也想来，被赵清悦一句话堵了回去。
“青鸾姐你看营”
青鸾张了张嘴，看了看赵清悦，又看了看白霜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面无表情地站回了岗哨的位置。
得，小姐嫌我碍事了。
一行三人，踏着夜色，往小镇最亮的那条街走。
夜市不大，但热闹。
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卖灯笼的、卖馄饨的，小摊一个挨一个，吆喝声和笑闹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赵清悦走在前头，在一个卖兔儿灯的摊子前停了下来，拿起一只看了看，又放下。
白霜霜跟在后面，看她拿起又放下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喜欢就买啊”
赵清悦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这次你付钱~”
“凭什么？”
“因为你是王府特遣使，官比我大”
白霜霜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灵石，扔给摊主。
对方一脸茫然。
赵清悦扶额。
“哪来的神仙老爷，逛个夜市掏灵石？”
灵石对于仙家门派弟子而言也是稀罕物，普通百姓更是摸不着这玩意。
“我们正常人是用这个的……”
赵清悦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了摊主，对方笑吟吟接下。
白霜霜挠头。
她倒也不至于犯傻成这样，只是兜里实在没有铜钱。
这灵石还是前阵子赵大小姐为了补偿秋月在道种风波里砸出去的灵石，让白霜霜转交的。
赵清悦出手大方，秋月只取原数，那多出来的，白霜霜索性就收下了。
白大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官……
“罢了，虽然是我出的钱，但就当是你送我的了”
赵清悦拎着兔儿灯，美滋滋地往前走，灯里的烛火一晃一晃的，照得她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晃。
白霜霜跟在她身后，看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清悦”
“嗯？”
“我想起来，上次你从灵溪县把我掳走，往王府一扔”
白霜霜慢悠悠地开口，眨眨眼。
“现在想想，这跟强抢民女有什么区别？”
赵清悦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兔儿灯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什么叫强抢民女？”
她挑了挑眉。
“我这是请好吧？本郡主可是救你于水火之中的大恩人”
“请？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问了啊，你当时不是清清楚楚地说你答应吗？”
“那、那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低头罢了！”
“哦，你意思是同意还能撤销？”
秋月跟在后面，听着这俩人一来一回，脚步慢了半拍，自觉退到了半丈开外。
白霜霜和赵清悦拌了一路的嘴，从街这头拌到街那头，两人的嘴角都没下来过，谁也不肯让谁，但谁也没真的生气。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赵清悦拿起一张猫面具扣在白霜霜脸上。
“小烧猫，这个适合你~”
白霜霜隔着面具瞪她。
有些日子没听见这个称呼了。
耳朵红了。
摘下面具扔回去的时候，白霜霜随口说了一句。
“等以后我离了南境，看谁还陪你胡闹~”
话出了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赵清悦的动作停了一下。
面具在她手里垂着，绳穗在夜风里轻轻晃。
她看着白霜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剩下一个不太确定的，像是没听清的表情。
“你刚才说什么？”
白霜霜张了张嘴，想说“我乱说的”，但赵清悦的眼神让她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没什么”
她别过脸，去看旁边的糖画摊子。
“夜里风大，你听错了”
赵清悦没再追问。
她把面具挂回摊子上，转过身，往街的另一头走。
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兔儿灯在她手里晃的幅度也小了。
白霜霜跟在身后。
两个人之间忽然多了一段沉默。
不尴尬，但也不是很自在。
两人的步子都很僵。
像是走在一条很窄的悬崖路上，两个人都不想掉下去。
白霜霜看着赵清悦的背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说不清这份牵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在王城的国学里，也许是在王府的汤沐间里，也许更早，在赵清悦把她从灵溪县带走的那天起？
她一直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赵清悦对她好，她只是感激。
可她心里也清楚，不只是感激。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种性子，有一天会舍不得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师姐。
是会跟她拌嘴的、会摸她头的、会在大庭广众下跟她亲热的、臭不要脸的郡主大人。
白霜霜咬了咬嘴唇。
赵清悦走在前头，脑子里也在转。
白霜霜刚才那句话，是随便说说的吗？
秋月跟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凑到白霜霜身边。
“白姑娘，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白霜霜看了她一眼。
“累了”
“哦~”
秋月点点头，又走了几步，忽然说。
“那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你们先逛！”
说完转身就跑了，比兔子还快。
白霜霜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没说什么。
赵清悦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开口。
夜市依旧热闹，吆喝声、笑声、油炸的滋滋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赵清悦忽然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很深，灯光照不进来，月光倒是洒了半条巷子。
她把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
白霜霜跟了进来，站在她面前。
兔儿灯搁在脚边，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白霜霜”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白霜霜低下头，看着赵清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调侃，没有嬉皮笑脸，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白霜霜张了张嘴，想否认。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对着这双眼睛撒谎，她做不到。
巷子很安静。
月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