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说她会做早餐。但她没做。
不是忘了。她起了个大早,站在厨房里,鸡蛋都拿出来了,吐司也拿出来了,蜂蜜罐摆在灶台上。但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不想做了。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听话”的样子很可笑。沈修远希望她做,她就做?沈修远希望她原谅,她就原谅?沈修远希望她不跑,她就不跑?那她是什么?一个被遥控的猫娘玩偶?
天心把鸡蛋放回冰箱,吐司放回面包盒,蜂蜜罐放回柜子。她走出厨房,沈修远还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昨晚他说“你明天不用早起,多睡会儿”,天心说“嗯”。但她还是早起了,不是为了做早餐,是为了不做早餐。她要用行动告诉沈修远——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你的好,我收到了。但怎么回应,我说了算。
天心走到阳台上,天刚蒙蒙亮,晨风很凉。她的猫耳被风吹得微微颤抖,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沈小橘跟出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天心低头看着沈小橘,“小橘,你说妈妈是不是很拧巴?”沈小橘舔了舔爪子。“他对我好,我高兴。但我不想让他觉得,他对我好,我就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我还是我。会跑的、不会原谅的、嘴硬的、不听话的我。”
沈小橘放下爪子,歪着脑袋看她。天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不懂。你是猫,你听话。因为你有铲屎官。我没有铲屎官,我有老公。老公不一样。老公会让你想听话,又不想听话。”
沈小橘打了个哈欠,表示这个话题太深了。
二
沈修远醒来的时候,床边没有人。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没有法式吐司,没有蜂蜜,没有蓝莓,什么都没有。他愣了一下,然后听到阳台上有动静。他走过去,拉开阳台门,天心蹲在地上摸沈小橘,猫耳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尾巴在地上画圈。
“早。”沈修远说。
天心头也没抬。“早。”
“你不是说做早餐吗?”
“我说了吗?”
“你昨晚说的。”
“昨晚说的不算。今天不想做。”
沈修远看着她,天心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猫耳出卖了她——耳朵尖是粉色的,她在心虚。沈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去做。你想吃什么?”
天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老婆。”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想让我对你好。”
天心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让你对你好?”
“你昨晚说梦话了。”
天心的脸刷地红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沈修远,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会忍不住听话的。’”
天心把脸埋进沈小橘的毛里。沈小橘被闷得喵了一声,从她手里挣脱,跑进了客厅。天心蹲在原地,耳朵红得透明。沈修远蹲下来,跟她平视。
“天心,你不用听话。你不想做早餐就不做,不想原谅我就不原谅,不想笑就不笑。你做什么都可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天心从手臂间抬起脸。“什么?”
“别跑。”
天心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沈修远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握住他的四根手指——像小孩子牵大人那样。“沈修远,我不跑。但我不保证我会听话。”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听过话?”
天心哭着笑了。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进厨房。沈修远以为她要去做早餐,但她打开冰箱,拿出两盒酸奶,把一盒递给他。“今天早上喝酸奶。不吃吐司。”
沈修远接过酸奶,撕开盖子,舔了一下盖子上厚厚的奶皮。天心看着他舔奶皮的样子,尾巴翘了起来。她也撕开盖子,舔了一下——比沈修远舔得干净。沈修远看了看她的盖子,又看了看自己的,他的盖子上还留了一层薄薄的奶。
“你舔得比我干净。”
“因为我是猫。”
沈修远想了想。“猫舔东西是比人干净。”
天心的尾巴翘得更高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喝酸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手上、酸奶盖上。沈小橘蹲在餐桌上,舔着自己碗里的酸奶,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三
下午,沈修远说要去医院看柳映雪。天心说“我陪你去”,沈修远说“你不用去,你在家休息”。天心说“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告诉你。”沈修远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红了。天心换了衣服,在玄关等他。沈修远走过来,看到她已经换好了鞋,尾巴翘着,猫耳竖得笔直,一副“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想拦我”的表情。
“走吧。”天心拉开门,先走了出去。沈修远跟在后面,关上门的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医院,柳映雪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苍白得吓人。柳映秋坐在床边给姐姐剥橘子,看到天心和沈修远进来,眼睛亮了起来。“沈修远哥哥!天心姐姐!”
天心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映雪,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我的配型结果出来了。”
天心的心提了起来。“怎么样?”
柳映雪笑了。“映秋跟我全相合。”
天心的尾巴炸开了——不是害怕,是高兴。她转头看柳映秋,柳映秋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没有哭,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可以救姐姐了。”
沈修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走过去,把手放在柳映秋的头顶上。“映秋,你长大了。”
柳映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沈修远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沈修远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天心看着沈修远拍柳映秋背的样子,想起沈棠说过的话——“我哥十四岁就开始照顾我了。”他照顾了沈棠十二年,现在又在照顾柳映雪和柳映秋。他这辈子好像总是在照顾别人,从来不让别人照顾他。
天心走过去,从沈修远怀里接过柳映秋。“映秋,你姐姐会好的。你也会好的。你们都会好的。”柳映秋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沈修远站在旁边,看着天心安慰柳映秋的样子,忽然觉得——天心在照顾别人的时候,跟他很像。都是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都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用行动表达,都是嘴上说“没事”心里比谁都疼。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天心和沈修远站在医院门口等网约车,夜风很大,沈修远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天心身上。天心没有说“谢谢”,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套上有沈修远的味道。“沈修远。”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
沈修远转过头看着她。
“柳映雪的事,你告诉我。柳映秋的事,你也告诉我。沈棠的事,你更要告诉我。你扛不动的时候,我帮你扛。”
沈修远看着她,眼眶红了。“天心,你已经帮我扛了很多了。”
天心摇了摇头。“我做的那些不算扛。我做面给你吃,那叫照顾。扛是——你扛不动的时候,我替你来。你累了,我上。你倒了,我扶。”
沈修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天心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滴泪。“你怎么哭了?”
“风吹的。”
天心笑了。“你每次都说是风吹的。”
“这次真的是风吹的。”
天心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沈修远的耳朵红了,天心的尾巴翘了。网约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天心靠在沈修远的肩膀上,猫耳贴着他的脖子,尾巴缠着他的小腿。
“沈修远。”
“嗯。”
“我今天不听话,你是不是很难过?”
沈修远想了想。“没有。你不听话的样子,很好看。”
天心的尾巴把沈修远的小腿缠得更紧了一点。“那你以后不要让我听话。我做什么,你都觉得好看。”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天心闭上眼睛。她想,她不需要做早餐来证明什么。她不需要听话来换取什么。她只需要做她自己——一个会跑的、不会原谅的、嘴硬的、不听话的天心。沈修远要的,就是这个天心。不是改造后的、听话的、乖巧的、会说法式吐司很好吃的天心。是原装的、拧巴的、别扭的、会在凌晨逃跑但被他抓住的天心。
天心在沈修远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沈修远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天心的咕噜声响了起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天心没有理他,继续咕噜。
四
晚上,天心躺在床上,沈修远躺在她旁边,沈小橘躺在两个人中间。
“沈修远。”
“嗯。”
“你以后叫我什么?”
“老婆。”
“不叫别的?”
“你想让我叫什么?”
天心想了一会儿。“叫我的名字。”
“天心?”
“嗯。不要叫老婆。叫天心。”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因为‘老婆’是一个身份。‘天心’是一个人。我想让你记住,你娶的不是一个‘老婆’,是天心。会跑的、不会原谅的、嘴硬的、不听话的天心。”
沈修远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天心的手,握住了。“天心。”
天心的尾巴翘了起来。“嗯。”
“天心。”
“嗯。”
“天心。”
“你干嘛一直叫?”
“怕你忘了你是谁。”
天心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进枕头里。“沈修远,我不会忘的。我是天心。你的天心。不听话的天心。”
沈修远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天心的尾巴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缠上了他的小腿。沈小橘被两个人的动作吵醒,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
天心闭上眼睛。她想,明天她可能会早起做早餐,也可能不会。明天她可能会说“我爱你”,也可能不会。明天她可能会听话,也可能不会。但她会在这里——在沈修远的旁边,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有猫爬架、有沈小橘、有刻着她名字的项圈的地方。不听话地、拧巴地、别扭地——在这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