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念本来是嫌下面挤。
“全是人,全是汗,全是乱喊的,耳朵都要炸了。”
她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闲着,趁着执事换场护卫调位,一路猫着身子从侧边廊桥翻了上去。
小郡主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红裙,腰细腿长,脚踝上的火凤铃被她按着,愣是没发出多大动静。
她蹲在贵宾台后头,看着一排排锦椅华盖,先啧了一声。
“这帮人看个比武,排场比登基还大。”
话音刚落,前头几个贵女就笑了起来。
“下面那个葬神城的人,倒是会装可怜。”
“一身血站在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大委屈。”
“散修最会这套了,没规矩,没来历,赢一场就恨不得把自己吹成天命之子。”
“何止散修。”另一个女子慢悠悠接话,“葬神城本就是邪修窝,听说那位夜城主最擅蛊惑人心,驿馆挂账,擂台立名,不过是在收买那些底层修士罢了。”
“我还听说,他身边那几个女人也不简单。”
“这种人最可怕,表面讲规矩,背地里谁知道修的什么邪法。”
姜念念本来还想再听听。
听到这,她脸已经黑了。
她忍了半盏茶,越忍越气,最后抓起盘子里一枚青果核,“啪”地一下拍在案上。
贵宾台本来就安静,这一下跟拿巴掌抽脸也差不多了。
几名贵女齐齐回头。
一个穿月白宫裙的女子皱起眉,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是谁?”
姜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杏眼一挑。
“路过的热心观众。”
那女子脸色更冷。
“谁放你上来的?”
姜念念笑了。
“腿放我上来的,不然呢,难道贵宾台还认主?”
周围几人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有人冷声道:“哪家的?”
姜念念歪了歪头。
“你问我哪家的之前,要不要先说说你哪家的?我好记账,万一回头吵输了,我也知道该去哪家门口看笑话。”
那月白宫裙女子身后立刻有人接话。
“放肆!这是安平侯府的大小姐!”
姜念念眼睛一亮。
“哦,安平侯府啊。”
她故意拖长了音。
“就是上个月在军需单子上签了字,结果灵石没补齐,害得西营拖了半批甲胄那个安平侯府?”
这话一出,周围两桌人脸色都变了。
月白宫裙女子猛地站起身。
“你胡说什么!”
姜念念抱起手臂。
“我胡说?那你急什么?”
她往前走了半步,红裙轻晃,声音又脆又快。
“还有你,刚刚说葬神城是邪修窝的那位,家里是不是跟东城商盟做过空头担保?货没到,钱先拿,最后拿了王都的名头去压边境散户,怎么,自己家账擦不干净,还有脸坐在这嫌别人脏?”
那女子当场僵住。
“你……你血口喷人!”
姜念念乐了。
“你们不是最爱听传闻吗?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认了?”
贵宾台这边动静一起来,附近不少人都转头看。
下头看台远远有人伸长脖子,还以为上头也要开擂了。
陈七正抬头瞄,眯了半天。
“那红不拉几的是不是姜念念?”
赵怀真抱着药布,一脸茫然。
“她怎么跑上面去了?”
剑无霜顺着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
“八成去惹事了。”
陈七倒吸一口气。
“那完了,贵宾台今天得炸。”
贵宾台上,月白宫裙女子已经气得发抖。
“来人!把她赶出去!”
旁边护卫刚往前一步,姜念念脚踝一响,火凤铃“叮”地脆了一声。
她下巴一抬。
“怎么,吵不过就动手?王都贵人就这点本事?”
她本来就生得明艳,眼下火气一上来,整个人像一团小火苗,站在一群锦衣珠翠里格外扎眼。
“说别人邪修窝之前,先把自家账本晒晒,你们嘴里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正统,结果欠军饷的欠军饷,做假担保的做假担保,吃商盟回扣的吃商盟回扣,真要论起来,葬神城都比你们干净。”
一名贵妇冷着脸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姜念念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她确实年轻,火气也大,不过有一句没说错。”
众人回头。
秦玉楼从侧廊走来,浅金长裙曳地,眉眼含笑,步子不快,偏偏一出现,整片地方都像被她接过去了。
她手里还拿着几页折好的票据。
姜念念一看见她,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心虚。
“你怎么来了?”
秦玉楼扫她一眼。
“你脚踝铃铛一响,我在下面就知道有账要算了。”
姜念念咳了一声。
“我也没干什么,就是听她们嘴欠。”
秦玉楼笑道:“听出来了。”
她走到席前,只把手中票据轻轻放到桌上。
“既然诸位都喜欢讲出身,讲规矩,讲名声,不如顺便也讲讲账。”
安平侯府大小姐脸色发青。
“你什么意思?”
秦玉楼指尖一点,语气温温柔柔。
“没什么意思,只是刚好想起,安平侯府去年冬天从西市调灵炭三千斤,走的是战备价,结果只入库两千一百斤,缺的那九百斤,若按市价补,现在差不多能补一桌了。”
她又翻过一页。
“还有林家的空头担保,宋家的延付军银,齐家的灵药折损报单,几位若觉得葬神城名声不好,不妨先把这些旧账平了,再来教别人怎么做人。”
整个贵宾台一静。
姜念念在旁边看得眼都亮了。
她刚才是拿石头砸人。
秦玉楼这是直接掀房梁。
那位林家贵女脸色发白,强撑着开口。
“你有什么证据?”
秦玉楼笑意不减。
“你猜我做什么出身的?”
她把票据往前推了推。
“你若想看原件,我现在就能让人去驿馆取,你若不想看,也没关系,今天贵宾台上人多,耳朵也多,我念给大家听也行。”
“第一笔,空头担保五万七千灵石,联署人——”
“够了!”那女子终于失声。
秦玉楼停下,抬眸看她。
“不继续了?”
对方咬着牙,不说话了。
安平侯府那位也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只冷冷盯着秦玉楼。
“你们葬神城,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秦玉楼轻轻笑了声。
“不是。”
“我们只是习惯把别人嘴里的话,换成账上的数。”
“毕竟骂人太轻,记账才疼。”
姜念念差点当场拍手。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冲秦玉楼竖了下拇指。
“你这句好。”
秦玉楼斜她一眼。
“你先闭嘴。”
姜念念居然真闭了。
她闭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贵人此刻已经坐不住了,有人怕继续闹下去把自家扯出来,有人怕真被当众念账,纷纷开始打圆场。
“不过是几句闲谈,何必闹成这样。”
“会武期间,还是以和为贵。”
“是啊,小辈口角罢了。”
姜念念一听就来气。
“刚才你们骂人的时候怎么不说小辈口角?”
秦玉楼抬手,轻轻按住她手腕。
姜念念一怔,低头看了一眼。
秦玉楼手指纤长,指节白净。
“行了。”秦玉楼低声道,“火已经点着了,再烧就容易把自己也熏着。”
姜念念撇嘴。
“我还没骂够。”
秦玉楼淡淡道:“吵赢不算赢,让她们以后看见你就先想起丢脸,才算。”
姜念念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那你以前是不是老这么干?”
“偶尔。”秦玉楼笑了笑,“看风向,也看值不值得。”
贵宾台那边终于没人再敢继续挑衅。
秦玉楼收起票据,转身就走。
姜念念立刻跟上,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冲那群人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