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演武场外的风向就变了。

昨天还在喊“葬神城能来就不错”的那批人,今天已经学会往三号偏场那边挤。

原因也简单,夜凌霄第一场打的太干脆,盘口一夜改了三次,连带着葬神城几个名字都被翻了出来。

陈七抱着胳膊站在场外,瞅着那群挤来挤去的散修,乐的不行,脸上就差写着吃瓜俩字了。

“看见没,这就叫流量来了。”

赵怀真没听懂,抱着盾问:“流量……是啥?”

陈七拍了拍他肩膀。

“就是来看你挨打的人变多了。”

赵怀真认真的点头。

“那我尽量别让他们白看。”

姜念念本来还在喝糖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

“赵怀真,你这人怎么老实的这么离谱?别人都盼着自己风风光光上场,你倒好,先想着别让人白看挨打。”

赵怀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盾。

“我又不会别的。”

秦玉楼坐在一旁,指尖捏着一叠新换的票据,笑的眼尾都弯了。

“会不会别的不要紧,今天你这场,盘口挺有意思。”

夜凌霄抬了抬眼:“怎么说?”

“昨夜有人临时加注,押赵怀真第二轮重伤退场。”秦玉楼晃了晃票据。

陈七脸上的笑收了。

“又来?”

剑无霜抱剑杵在旁边,声音跟淬了冰似的。

“昨天押城主死,今天押赵怀真废,挺会挑人。”

姜念念把糖水碗“duang”的一声搁下,铃铛都响了。

“挑软柿子捏呗。”

这话一出口,赵怀真耳根有点红,却没反驳。

夜凌霄看了他一眼。

“紧张?”

赵怀真老老实实的点头。

“有点。”

“怕输?”

“不是。”赵怀真想了想,声音压的跟蚊子似的,“我怕丢葬神城的人。”

陈七正要插嘴,夜凌霄已经开口。

“你守城的时候,怕过吗?”

赵怀真一愣。

“守城时……没空怕。”

“那就按守墙时来。”夜凌霄语气平的像条直线,“别想着打的好看,先把你的防线守住。”

赵怀真愣了两秒,才慢慢的点了下头。

“好。”

这一幕落在旁边几个散修眼里,议论声立刻起来了。

“今天上的是那个记账的?”

“我认得他,昨天一直抱着册子跟在夜城主后头。”

“这人能打吗?”

“不知道,看着不像能打的,倒像能算账的。”

“买局的人真会挑,专挑这种下手~~~”

姜念念听的直皱眉,正想回头怼,夜凌霄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抬头看向擂台名单。

“来了。”

执事高声的报号。

“附赛第二轮,葬神城赵怀真,对阵青石门周厉!!!”

陈七眉毛一挑。

“青石门?这名字听着就抗揍。”

剑无霜没什么情绪的说:“人也确实是体修。”

话音刚落,一个黑衣壮汉已经翻身上台,脚掌落地时震的擂台都闷响了一声。

他手里提着一根乌铁短棍,肩膀很宽,站在那就像堵墙。

周厉往台下一扫,先看夜凌霄,再看赵怀真,最后咧嘴一个嘲讽笑。

“你们葬神城是真没人了?让个瘸过腿的上来送?!?!”

散修席顿时安静了一下。

赵怀真脚步顿了顿,握盾的手明显紧了些。

陈七骂了一句:“专挑旧伤戳,这孙子是提前打听过。”

秦玉楼轻轻的点了下头。

“不止打听过,恐怕连怀真以前断在哪条腿,怎么断的,都查明白了。”

夜凌霄没说话,只看着赵怀真一步步走上擂台。

他抱着那面旧盾,腰背挺的很直,只是走到台中央的时候,周厉又笑了。

“怎么,腿接好了,就真当自己能打了?呵呵。”

赵怀真没接话。

周厉把短棍往肩上一扛,故意的抬高声音。

“听说你以前就是个杂役?断了腿,捡回一条命,老老实实躲在后头记账不好吗?擂台这地方,不是给你这种残废讲义气的。”

台下有人皱眉,有人沉默,也有人下意识去看夜凌霄的脸色。

夜凌霄神色没变,只说了一句。

“怀真。”

赵怀真转头。

“城主?”

“按你守墙时那样来。”

赵怀真喉咙动了动,像把什么话给咽了回去,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

裁判抬手。

“开始!!!”

周厉动的贼快,根本不像他那副厚重身板。

短棍一抡,带着闷风直接砸向赵怀真左侧膝弯,第一下就冲旧伤去。

陈七脸色一沉。

“真他娘阴。”

赵怀真没退,旧盾下沉,硬生生挡了一记。

“砰!!!”

周厉咧嘴:“挡的住一次,挡的住十次吗?”

棍影接连落下,一下比一下狠,专冲赵怀真下盘,膝侧,还有腰肋这些旧伤最容易吃亏的地方去。

赵怀真一开始确实被压的很难看,脚步也有些僵,每挪一步都得先跟那条旧腿商量。

台下议论声顿时多了。

“不行啊,这样下去要被活活敲废。”

“夜城主昨天那场太亮,今天这位就有点跟不上了。”

“他估计是怕那条腿再废一次。”

姜念念听的直咬牙。

“这些人昨天不是挺会喊吗,今天怎么一个比一个唱衰?”

剑无霜盯着台上,忽然说:“不是唱衰。”

“什么?”

“他们在看自己。”剑无霜道,“挨打,带伤,没背景,靠命往前顶,这才像大多数散修。”

姜念念愣了一下。

台上,周厉又是一棍砸来,棍锋擦着盾沿扫到赵怀真肩头,直接带出一片血。

周厉大笑。

“就这?”

赵怀真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还是没退。

他不再想着反打,也不想着找什么漂亮机会,只是一手持盾,一手压身,一步一步守着中线往前顶。

周厉打一棍,他就挪半步,周厉想逼他乱,他就咬着牙把呼吸放慢。

昨天散修席里有人看懂了夜凌霄的进退法,今天他们忽然又看懂了另一件事。

赵怀真根本不是在跟周厉拼招。

他是在守。

像守城门,像守一段会死人的墙,像身后有人,有账,还有名,退一步就得把别人让出去。

一个灰衣散修低声道:“他那是不乱。”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周厉每次都打旧伤,他要是急了,腿先废。”

“可他这样挨,也不是办法啊。”

“再看。”

周厉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已经砸了二十多棍,赵怀真明明满脸是血,肩头也伤了,偏偏那条线就是不丢。

他想把人压到边角,赵怀真却总能在最后半步把位置卡回来。

“你他妈属乌龟的?”周厉骂道。

赵怀真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气道:“守墙的时候……比你狠的,我见过。”

周厉眼睛里瞬间就冒了凶光,短棍上灵力骤然炸开,整个人一步撞过来。

“那你就滚下去见识见识!!!”

短棍压盾,肩膀顶身,摆明了要仗着体修的力气狠狠干碎赵怀真的架子。

陈七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怀真!!!”

可夜凌霄没动。

因为台上的赵怀真也没动。

他在周厉撞上来的那一瞬,盾面忽然往侧里一斜。

这一斜不花哨,甚至有点笨,像守墙的人本能给冲车卸力。

周厉全力撞空了半寸。

就这半寸,够了。

赵怀真猛的抬脚,整个人顶着盾往前一送,肩背同时发力,像把这一路挨的棍子,咽下去的气,忍着没退的每一步,全在这一撞里还了回去。

“砰!!!”

周厉脚下一个趔趄,节奏当场断了。

赵怀真第二下直接用盾背拍在他胸口,硬生生把人往边线撞去。

周厉还想稳,脚后跟却已经蹭到了擂台边。

他脸色一变,抬棍欲扫。

赵怀真咬着牙,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最后一记,整个人往前一压。

“下去!!!”

周厉被这股蛮劲顶的连退三步,最后一步踩空,整个人翻出了擂台。

台下先是一静。

随后炸开。

“赢了?!?!”

“真把人顶下去了?”

“刚才那一下我看明白了,他前面一直在等周厉上头!”

裁判看了眼台下周厉,高声宣布:“附赛第二轮,赵怀真胜!!!”

赵怀真站在台上,满脸是血,肩膀也在抖,旧腿明显有些发颤,却还是死死站着。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像不太敢信一样,慢慢抬头。

散修席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赵怀真!”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赵怀真!”

“赵怀真!”

姜念念怔住了。

她本来以为这种场面只会落在夜凌霄身上,或者剑无霜那种一剑劈人的狠角色身上。

可现在,被一群人喊名字的,是个以前在青云宗连抬头都不敢的人。

赵怀真抹了把脸,傻乎乎的笑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的下台。

陈七冲上去扶他。

“行啊你!!!真没白挨!”

赵怀真疼的龇牙,却还先看夜凌霄。

“城主。”

“嗯。”

“我没退。”

夜凌霄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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