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把从第二份名单里抄出的干净地址和风险项带回三月神社临时点时,争吵几乎立刻爆发。

临时点在旧厂外一间废弃印刷铺,卷帘门里面堆着油墨桶和发霉纸箱。负责转移、药品和证据的人挤在后屋,桌上摊着沈砚秋手抄的几页纸。没有原图,没有尾码,只有地址、药量、老人姓名和几处异常标记。灯泡很暗,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把纸页吹得轻轻抖。

“切断她。”老吴第一句话就很硬,“夏问渠是祈愿站的人,原图带追踪尾缀。无论她主观是不是帮忙,她已经成了入口。”

江照夜立刻说:“她如果不递出来,我们连今晚要查哪里都不知道。”

“知道不等于能用。钩子上也挂肉,难道你因为肉是真的就咬?”

“那你说怎么办?看着厨房和诊所被端?”

老吴把笔往桌上一拍:“先保内环。外环能通知多少通知多少,但不能因为一个志愿者冒险让整条线被反推出来。”

屋里声音一下乱起来。有人说名单八成是真的,因为几个地址已经被巡查车踩过点;有人说正因为是真的,才更像教会投喂出来的半真诱饵;有人主张立刻全线转移,有人说动得越多越容易被监测站抓到异常。每个人都不是为了吵架而吵,每个人说的风险都真实。

沈砚秋坐在角落,手里捏着那份名单,没有立刻说话。

她很累。三湾旧厂之后,她低烧一直没退,耳边还残留着那半句旧演讲的杂音。她知道夏问渠不懂安全纪律,知道顾明棠有线人压力,也知道这份名单来得太“刚好”。她更知道,如果她现在为夏问渠说话,就会把自己的判断、自己负责的互助点、甚至一些人的命压上去。

老吴看向她:“沈砚秋,东西是你带来的,你表态。”

江照夜也看她,眼神里有焦急。

沈砚秋抬起头:“内容是真的一半,尾缀也是真的。原图还在夏问渠那里,没有进线。”

屋里安静下来。

“所以呢?”老吴问。

“所以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丢。”沈砚秋把名单分成三叠,“第一叠,已经被巡查踩点的,今晚转移人和药,不转移设备。设备留假账和废件,让他们查。第二叠,没踩点但和异常尾码同页、最像被投喂出来观察反应的,不通知外围,只由熟人上门做生活理由迁走重点对象。第三叠,可能是诱饵的,反向观察,谁去查,谁跟着,记录车牌和站务口径。”

老吴皱眉:“你这是赌。”

“不赌也是赌。”沈砚秋声音很哑,“切断夏问渠,名单上的人照样会被查;全信她,我们被牵着走。现在能做的是把钩子拆成几段,看看哪段能当救命绳。”

有人低声说:“你是不是因为她才这么判断?”

这句话落得很重。

沈砚秋看过去。问话的是一个年轻成员,前阵子刚从互助厨房转进中环,家里有人因为第一份名单被带走。他恨夏问渠,恨得很具体,也很有理由。

“是。”沈砚秋说。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把自己的感情藏成冷冰冰的战略术语。她只是把名单按住,继续说:“我认识她,所以我知道她会犯什么错。她会相信顾明棠,会忘记关云备份,会以为把消息递出来就算帮忙。她现在还不可靠。”

江照夜张了张口,又闭上。

沈砚秋的声音更低:“但我也认识她,所以我知道她看见系统把哭声判成无证明力以后,不会再安心做那个只会盖章的人。她递这份东西,不是任务,不是钓鱼表演,是疼出来的反应。”

老吴冷冷道:“疼不等于安全。”

“我知道。”沈砚秋说,“所以我不让她进线,也不让她知道我们怎么处理。所有后果算我的。”

这句话让屋里再次安静。

所有后果算我的,不是浪漫话。它意味着如果这次转移失败,沈砚秋要接受内部审查;如果有人被抓,她要写清责任;如果教会从神社反应里反推出更多线,她可能被撤掉联络权限,甚至被隔离。三月神社不是靠一句喜欢就能越过纪律的地方。

江照夜低声说:“沈姐……”

沈砚秋没有看他:“别摆那张奔丧脸。去通知北汀药柜,药转人不转柜。邵雪泥知道怎么做。”

“是。”

“老吴,你们盯站务口径和巡查动作,不要碰夏问渠本人。她现在被教会看着,谁接近她谁亮。”

老吴沉默片刻,点头。

“负责转移的人去三湾宿舍。理由用停水后续排查,别提名单。旧物修理铺今晚照常开门,我在前台等他们。”

有人急了:“你还要留在铺子?”

沈砚秋笑了一下,没什么血色:“不然他们查不到我,会觉得这钩子太假。”

这话没人笑。

行动很快分出去。江照夜戴上头盔冲进夜雨,两个学生背着书包去通知宿舍楼,邵雪泥在电话里骂人骂到一半,已经开始安排药品。印刷铺里只剩沈砚秋和老吴收拾名单。

老吴忽然说:“你这样替她背,不像你。”

沈砚秋把纸折好:“我没有替她背。我替名单上的人背。”

“也替她。”

沈砚秋没有反驳。

她想起夏问渠站在修理铺里问“你为什么还信我”,那双深棕近黑的眼睛里全是不合格的自责和真切的害怕。她想起那句“我不是那种喜欢女生的人”,胸口某个地方仍然钝钝地痛。她想,她确实不该为一个还没学会正确伤人的人承担这么多风险。

可人不是因为应该才去做所有事。

有些选择,只是因为你看见对方正在从错误里往外爬,而你知道她会摔得很重。

夜里十一点,第一批人转移成功。互助厨房的老人被借口送去看牙,药箱藏进菜篮;北汀药柜里的关键药物被换成过期维生素;三湾宿舍楼的两个工伤证人被周寅生骂骂咧咧地带去“修水管”。一半人撤了出来。

另一半没来得及。

凌晨一点,民安署和祈序署联合查封两个外围点。旧物修理铺门口也出现了巡查车。沈砚秋坐在前台,桌上摆着坏收音机,脸色苍白得像纸。她听见外面脚步声停下,慢慢把一颗螺丝拧回去。

同一时间,夏问渠在祈愿站值夜。系统弹出新闻快讯:雾桥片区开展生活服务点秩序安全检查,查获非法药品与未登记设备若干。

她盯着屏幕,手脚发冷。

沈砚秋没有告诉她自己为她背过书。

所以夏问渠只知道,名单是真的,钩子也是真的。

而温柔的救命绳,有时会在另一端勒住替你拉它的人。

旧物修理铺被检查时,沈砚秋没有反抗。她甚至很配合地打开柜台,让巡查员看见一堆坏收音机、旧电饭煲和被拆开的投影仪零件。民安署的人不懂这些,只觉得屋里乱得像任何一个快倒闭的小店。祈序署的人却看得更细。他们翻账本,拍工具编号,问她为什么深夜仍在营业。

沈砚秋靠在柜台边,脸色苍白,语气懒散:“穷人家的东西不会挑工作时间坏。”

对方皱眉:“你和夏问渠是什么关系?”

沈砚秋抬眼:“债务关系。她欠我维修费。”

“仅此而已?”

“你希望还有什么?非法恋爱也归祈序署管?”

巡查员脸色一沉。沈砚秋却知道,这种冒犯有时比沉默安全。她越像一个嘴硬、难缠、喜欢挑衅的外围维修工,对方越容易把重点放在她身上,而不是已经撤走一半人的药品线路。

他们最终带走了几台旧设备和一本故意留下的废账。临走前,祈序署人员看了她一眼:“沈砚秋,你最好不要以为每次都有人替你解释。”

沈砚秋笑了笑:“我从来没享受过这种高端服务。”

门关上后,她撑着柜台站了很久。低烧和整夜的调度让她眼前发黑。江照夜从后门溜进来,看见她这样,吓得差点叫出声。沈砚秋摆手,先问:“北汀那边?”

“药保住了。邵姐骂你让她临时转柜,说下次你自己去挨她针。”

“三湾?”

“两个证人走了,剩下设备被查。周叔说旧泵房本来就该换锁。”

“厨房?”

江照夜沉默了一下:“一半撤了。李姨没走,她说锅里还炖着给老人明天吃的汤。人被带去问话,孩子在邻居家。”

沈砚秋闭了闭眼。这就是她最讨厌的部分。计划成功一半,失败一半。保住一些人,丢掉一些人。没有完整胜利,只有每一次选择后留下的名单。她不能用“已经很好了”安慰自己,因为被带走的那一半不会因为另一半逃出就不痛。

江照夜低声问:“要告诉小夏吗?”

“不告诉。”

“她会自责死。”

“告诉了也会。”沈砚秋坐下,声音哑得厉害,“先让她活着把嘴闭好。她现在知道得越少,顾明棠那边越不好逼她。”

江照夜看着她:“你总这样。”

“哪样?”

“替人想完后果,又不让人知道。”

沈砚秋拿起桌上的螺丝刀,想砸他,手却没什么力气,只能放回去:“你今天也话很多。”

江照夜没有躲,反而认真说:“沈姐,她要是一直不知道,会不会永远学不会?”

这个问题让沈砚秋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会。所以以后要让她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她一半脚还在祈愿站里,另一半刚踩到泥地。你不能在她站不稳的时候,把所有尸体都搬给她看。”

清晨,夏问渠收到顾明棠发来的消息:昨晚检查范围较大,站里要求志愿者不要私自外出。你今天休息。

她盯着这条消息,坐在床边很久。新闻里说查获非法药品与未登记设备,配图是两个被封的互助点。没有沈砚秋,没有江照夜,也没有那些已经转移的人。她不知道哪些人逃出,哪些人留下,只觉得每一行官方通报都像从她手里漏出去的水。

她打开笔记本,看见那张朋友合照还夹在里面。照片里三个人站在夜校讲台前,顾明棠笑着,沈砚秋嫌弃着,自己像一个还相信事情能修好的人。

夏问渠把照片合上,终于没有哭。

她拿起笔,在空白祈愿卡背面写下两个字:补救。写完以后,她又把这两个字划掉。

沈砚秋说过,别用脸道歉,用手。别道歉,找出口。补救不是愿望,补救应该是工作。

她重新写:今天去看李姨的孩子。

这一次,卡片没有交给系统。她把它放进口袋,换上外套出门。门外天色阴沉,像雨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落下。

她不知道沈砚秋昨夜为她背过一次书。她只知道自己递出去的消息救了一些人,也害了一些人。

这已经足够她往前走一步,也足够未来把她刺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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