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落座便埋头吃饭,半点不客气,肩头鞭伤烧得厉害,她夹菜喝粥的手却没慢多少。
墨渊坐于对席,目光落到她脸上,迟迟未挪开。
“那三个人,本尊已经叫人丢回修真界边界了。”
阿瓷舀粥的勺子轻磕碗沿,响了一声。
“哦。”
“哦?”墨渊眉梢挑起,“昨夜你半夜钻地牢,今日只给本尊一个哦?”
“不然呢?我还得敲锣打鼓送他们出境?”阿瓷搁下碗,抬眼看他,“你放人,自有你的盘算,我这条小池鱼,操什么万里江河的心。”
墨渊低笑,拿起手边帕子,慢慢擦过掌心。
“阿瓷,你脑子转得快。”
“可人太会转弯,脖子也容易折。”
他起身,绕到阿瓷身侧。
阿瓷没躲,肩背绷着,任他逼近。
墨渊伸手,用拇腹擦掉她唇角一点粥痕,力道不轻,硬是把那片脸颊揉出浅红。
下一息,他的手扣上她喉间。
“你这副皮囊里,为什么总留着一股叫本尊熟的气味?”他俯身,话音贴过她耳边,带着早膳热汤也冲不散的凉,“雪地里的冷气,剑刃刚出鞘时那股锋芒。”
阿瓷背后汗毛立起。
他到底察觉了。
她遮得再严,魂魄里属于沈辞的那点寒冽,于大乘期魔尊眼前,藏不成干净影子。
“我听不懂。”阿瓷逼自己迎上他的视线,“我只是觉得手冷。”
墨渊看了她许久,眼底有风浪翻过,又被他硬生生按回黑处。
他松开手。
“是么。”
他直起身,袖摆擦过桌沿。
“既然冷,去换件能挡风的衣裳,别穿这身破烂。”
话落,他转身出了主殿。
临到门口,他脚步停了半拍。
“手凉成这样,以后少往地牢那种阴湿地方钻。”
阿瓷坐于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拐入廊角。
她抬起方才被他碰过的手,手背凉得没半点人气。
这孽徒,到底试她,还是心疼她?
眉心处隐隐发胀,阿瓷抬手按了按,那枚魔种经昨夜冲穴,再受今日鞭伤牵扯,灰雾又开始不安分。
得尽快找法子压住它。
再拖下去,她迟早被这东西啃空神魂,成个真真正正的魔物。
入夜后,魔域落了雨。
雨水黑沉,夹着寒煞,砸上瓦面时闷闷作响,焦土气顺着窗缝钻进屋里,苦得人喉咙发涩。
阿瓷躺于侧厢软榻,翻来覆去,伤处贴着药也睡不踏实。
白日鞭痕被药粉盖住,经脉深处那股躁劲却愈演愈烈,魔种贴着识海边沿游走,贪得要命,几次扑向她攒出的练气一层灵力。
她翻身坐起,闭目引气,硬把灵力往识海旁压。
两股气息于丹田里相冲,疼得她额角渗汗,牙关咬出酸意。
不行。
这具身体太亲魔气,魔宫又遍地煞潮,简直把魔种养进了温床。
若三个月内摘不掉它,她撑不过去。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叩门声。
“姑娘,姑娘醒醒!”绛珠的嗓音发紧,连尾音都乱了。
阿瓷立刻收回灵力,抹去脸上冷汗,披衣下榻开门。
“出什么事了?”
绛珠脸色失血,发髻也散了几缕。
“尊上出事了,赤练统领让奴婢来请姑娘过去。”
阿瓷皱眉。
“他能出什么事?”
堂堂大乘魔尊,搁魔域横着走都嫌路窄,谁伤得了他?
“奴婢不知,统领只说请姑娘快去主殿。”
阿瓷没再多问,胡乱套了外袍,跟绛珠冲进雨幕。
黑雨落到身上,寒意顺着衣料钻骨头。
赶到主殿,大门紧闭,门前两列高阶魔卫披甲执刃,赤练守于廊下,来回踱步,那条骨鞭叫她攥得咯咯响。
见阿瓷过来,赤练几步迎上前。
“进去。”
她盯着阿瓷,唇色也失了几分艳。
“若他发狂,你想办法稳住他。”
“发狂?”阿瓷莫名其妙,“他到底怎么了?”
“旧疾。”赤练咬牙,“每逢这个月,尊上体内煞气都会反噬,旁人靠近便死,只有你能进去。”
“凭什么是我?”
“凭你这张脸,能叫他暂时安分。”
赤练抬手,直接将阿瓷推向殿门。
“别废话了,进去!”
厚重黑石门推开一条缝,阿瓷脚下踉跄,被塞入殿中,门扇随即于身后合拢,闷响传遍空殿。
殿内漆黑,兽骨灯全灭了。
煞气沉沉堆于空气里,吸一口都叫肺腑发堵。
阿瓷立于门边,手背到身后,暗中捏出防御法印。
“墨渊?”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她沿着碎瓷满地的黑石地面往前走,窗外红光偶尔一闪,照出主位旁软榻上的人影。
墨渊靠着椅背,一腿曲起,一腿垂落,长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暴戾黑气缠满他周身,扑向桌案与玉架,所过之处,瓷盏摆件碎了一地。
阿瓷停于五步外。
“你叫我来做什么?”
墨渊没抬头,呼吸沉重,胸膛起伏得厉害。
下一刻,吸力横扫而来,阿瓷整个人被扯过去,摔到他腿边。
她还没来得及撑身,一只寒凉的手已经锁住她脖颈。
“谁准你靠近?”
墨渊嗓音哑得磨耳,双目赤红,眼底全是认不出人的杀气。
他真失控了。
阿瓷喘不上气,双手去掰他的手,却撼不动半分。
这孽徒从前修剑时便有走火入魔的苗头,后来被她废掉灵脉,转身入魔道,从血里踏出如今这条路,煞气反噬的旧毛病多半也由那时落下。
“墨……放手……”
三个字从喉间挤出,破得不成样子。
墨渊盯着她的脸。
那张酷肖沈辞的面容被微光一照,苍白,倔着,偏又年少得过分。
他眼底杀意滞了滞。
“师尊……”
他喃喃吐出这两个字。
阿瓷心口狠狠一跳。
重生至今,她头一回听他亲口喊出这个称呼。
从前他只说那个人,只说沈辞。
“你若改……晚了……”
墨渊掌心开始发抖,扣着她喉咙的力道却仍未松尽。
他困于旧梦里。
睁着眼,也没能醒。
“师尊,为什么不信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到阿瓷肩上,嗓音里那点破碎感叫人听得心口发闷。
阿瓷被他压得半身发麻,喉间那只手松了些,总算抢回一口气。
她看着这个伏于自己肩头的魔尊,受伤野兽般喘着气,旧账一本本从心底翻开。
当年废他灵脉,是因他偷练禁术,差点毁掉半座山的灵气。
若她不动手,青霄宗长老会直接将他神魂打散。
她废他,是给他留命。
可这小狼崽子从来不肯听解释,只认自己眼前那点血。
阿瓷轻轻吐出口气,抬手,动作生硬地拍了拍他后背。
“我信。”
这一句落下,墨渊背脊绷成一道硬弓。
他慢慢抬头,赤红双目盯紧她,恨不得剥开皮肉去看魂魄。
“你不是她。”
墨渊咬着字,喉间滚出低哑气音。
他抬手将阿瓷推开,随即起身,周身煞气再次翻涌,殿中碎瓷被卷得乱响。
阿瓷摔到地毯上,手肘撞上瓷片,割出一道血口。
血味散开。
糟了。
这种关头,血气只会把他往疯处拽。
果然,墨渊的神色变了,盯住她手肘伤口,一步一步逼近。
阿瓷迅速爬起,往后退。
殿门锁死,无路可走。
墙角抵上后背,她退不动了。
墨渊一掌拍上墙面,将她困于怀中。
他俯下身,鼻息几乎贴到她脸上,嗅到那点淡淡血气。
“你真香。”
他嗓音低哑。
阿瓷看着他这副随时要咬断人喉咙的模样,心一横,抬手便甩了他一巴掌。
“清醒点!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