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你要去哪里?”母亲问我。她背对着家门。

“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里?”

“同学聚会。”

“什么同学聚会?今天是除夕,”母亲瞥了眼身旁的赵叔叔,“都在家过年。”

“年轻人现在不讲究这些,”我说,“反正吃过年夜饭了。饺子你自己煮吧。”

“你煮,妈不会。”

我拿起放在餐桌椅上的外套。“漂起来就行。”

“哎呀,你别穿身上这件外套了,你穿那件新的羽绒服。”

“都一样,无所谓。”

“不一样。哎,”母亲抓住我的胳臂,“你不看‘春晚’了?”

“不看,”我甩开她的手,从两人身边硬挤过去,“无聊透顶,没什么好看的。”

走出家门,我看到电梯门还开着,瑾瑜从里面探出了半个身子。我径直朝她走去。

“你这孩子,怎么能……”母亲的声音变小了。她或许以为看向这边的瑾瑜是来邻居家串门的小孩。

我走进电梯的同时把瑾瑜往里推,随后接连按下“一楼”和“关门”的按钮。

“哎呀,嘉年你回来听我说。你来家里呀,别出去。”

直到电梯门关上,我也没听到母亲踏出家门的脚步声。

“你和家人吵架了?”瑾瑜问。电梯在下降。

“是啊。不过我没事。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吵架。”

“我说了我没事!”

“我在说我!我也和家人吵架了。你凶什么凶!”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老天,过年怎么变成吵架的日子了?

我暗暗想着,嘴里发出咕哝声。

“你能别这样吗?”瑾瑜问。

“哪样?”

瑾瑜移开看向我的视线。“像以前一样……”她抓着左胳膊的右手在颤抖。

“我……”我长舒一口气,张开紧握的拳头,“抱歉,我让你害怕了。我……”我晃了晃头,让自己皱得生疼的眉间放松下来。

电梯抵达一楼,我们走了出来。

“我们先找个地方待着吧,”我说,“我听你说。”

“嗯。”

一阵寒风从外面刮进来,瑾瑜抱紧了双臂。

“瑾瑜,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她只在身上的高领针织连衣裙外套了件羊毛马甲。

“我是跑出来的。”瑾瑜说。

“我叫车。”

我挡在瑾瑜身前,取出手机的同时沿着昏暗的过道往外走。

看到室外的光景时,我愣住了。

“下雪了。”瑾瑜说。

阴沉的天空下,密集的雪花在风中狂乱飞舞,铺满道路的积雪一直延伸到屋檐下。现在是晚上,但白雪反射的光线让人产生了黎明的错觉。

我还在想附近有哪个地方仍在营业,一束耀眼的灯光照亮了单元楼前的路面。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从右往左、在我的前方经过,减速后停在路边。另一辆外观相同的轿车随即停在前车的后方。瑾瑜盯着轿车,躲到我的身后。

我对面那辆轿车的后排车窗降了下来,露出的缝隙里能看到一个女性的双眼。“你好,同学。我是张瑾瑜的妈妈,我来接她回家。”她夹着嗓子说话,声音又细又高。

瑾瑜缩起肩膀,贴着我的背。

“我女儿就喜欢闹别扭,”瑾瑜的母亲说,“你帮我把她送上前面那辆车,好不好?雪下这么大,我怕她受凉感冒。”她的眼角笑出了鱼尾纹。

我看向瑾瑜。“你先回去吧。”

“不要。”瑾瑜呼气时打了一个寒噤。

“大过年的,你别挨冻受罪了。”

“我不回去。”

“你别这样。你先回去暖和一下,我们再联系,怎么样?”

“我说不要就不要!”

“你别傻了,折磨自己可一点好处都没有。”

瑾瑜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在地上蹭了蹭鞋底。

“瑾瑜,看你这样,会让我心疼的。回去吧,好吗?”

瑾瑜点了点头。

我走出单元楼,瑾瑜跟在身后。当我接近停在前面的那辆轿车时,司机先一步下车,帮瑾瑜拉开了车门。我后撤一步,看着司机关门,上车,载着瑾瑜远去。

我正想离开时,瑾瑜的母亲叫住了我:

“同学,你上车和我说话。”

我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瑾瑜的母亲看上去很年轻,皮肤光滑白皙,笑容像个小女孩。她鼻子高挺,有一双黑多白少的大眼睛,留着露出额头的黑色长发。她涂了石榴色的口红,身上的香水中有一股杏仁的味道。

“你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瑾瑜的母亲问。

“我是她的学长。”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以前在社团做校报,邀请瑾瑜投稿。她有留学的打算,我给她添了一条经历。”

“哎呀,这一学期过去了,她都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您弄错了,我和瑾瑜是高中的——”

“这孩子真是的,”瑾瑜的母亲打断了我,“在学校里受了别人的照顾,也不知道告诉我。”

“是瑾瑜帮了我们的忙。社团里的人都很喜欢她的画。”

“是吗?你们真客气。”

“瑾瑜画得很好。”我说。

“那是你们看中了她。在学校里有你这样的学长帮忙,是件好事。”

“阿姨,其实我现在是——”

“要是我女儿能像你这样懂道理就好了。你平时当个榜样,在学校里多教教她怎么样?”

“呃,嗯。”

我不清楚瑾瑜和家人为什么事吵架,但我想她吵架的对象大概是她的母亲:我看出来了,面前这个人只想说,不想听。

“唉,我真不懂我女儿——”

一辆宝马轿车在我们后方鸣笛。

瑾瑜的母亲看向司机。“在这周围转一圈。”

汽车发动了,沿着道路往小区正门行驶。

“我真不懂我女儿为什么发脾气,”瑾瑜的母亲说。“大过年的和我吵架。”

“啊,是嘛。”

“我没招她惹她,她就对我大声说话。”

“怎么回事呢?”

“我就是关心她。我这当妈妈的,哪里愿意看女儿每天那么辛苦呢?她学画画,有时候不分昼夜地练习,我担心她,劝她别那么累。她要是弄坏身体就不好了,你说对不对?她倒好,让我不要管她,说我多管闲事,又开始说起我的一些小毛病,在那里反驳我,哪有这样的?我让她要学会放松,少点压力,你说我是不是没错?”

“是这个道理。”

“我都是为她好。也不知道她这性格是像谁。妈妈和她讲两句道理,莫名其妙就生气,说什么也不听。她这点和她奶奶一样,真是不可理喻。她还学她奶奶去教堂,你说这像话吗?宗教都是给人洗脑的,不正常的人才接触那些东西。我劝她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每天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是不是很对?”

“可不是嘛。”

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了眼窗外的街景。车上的暖气开得很猛,让我感到闷热。

瑾瑜的母亲一路上说个没完,我嗯嗯啊啊应付着她。除了反复地问我“对不对”,她说的最多的就是“你帮我劝劝”。

汽车回到单元楼前,我推开车门,走下车。

“你帮我劝劝。”她又说。

“我会的,我会的。”

我从停在路边的电动车上抓走一把雪,搓掉了手上黏糊糊的汗水。

走到屋檐下,我停住脚步,转身望向室外。还在下小雪。雪花在路灯的映照下轻柔地飘落,没入轿车在积雪中压实的轮胎印。

身后传来悉索的脚步声,我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真是服了你了。”我笑着叹了一口气。“等很久了吗,嗯?”

“你怎么这么慢?”瑾瑜问。

看到她还是那身打扮,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向前迈出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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