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说着。她的声音犹如秋日的夜色,低沉、微凉。继而,她稍稍侧过身子,贴心地为爱丽丝拉开了后座车门。
“请。”她恭敬地低下头,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护住车门上沿,防止女孩不小心撞到。
“谢谢。”
轻声朝女人道了声谢,爱丽丝垂了垂纤细雪白的颈,小猫一样弯腰钻进了车内,随后,有些笨拙地系好了安全带,温驯又乖巧的在自己位置上坐好。而就在少女系安全带时,女人已经回到驾驶位,缓缓启动车辆。
.
窗外,雾色越来越浓,无论从车窗的哪个角度看去,都只能看见一片朦胧而又模糊的灰白,换句话说,爱丽丝看不清外面的路,看不清这辆车究竟把她带到哪里去,也看不藏在雾气深处的那些怪物。
然而,明明什么都看不到。
来自小动物的警觉却让少女有一种自己正在被窥伺的感觉。
就在车窗外面。
就在浓雾深处。
“呜……”局促、无意义一声。
少女蜷了蜷指尖,小巧雪白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莫名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姐姐带她去看的一部叫『死寂之城』的电影。
具体情节少女有些记不清。
但是,她记得,电影里面,世界分为表里两层,里世界永远都被白雾笼罩,就像现在这样浓烈的雾气。
还记得……
最后主角历经重重困难,以为自己终于回家了,能一如既往地和家人幸福美满地生活,但实际上她还在里世界,依旧被困其中,「家」、「家人」只是反派根据现实世界创造出来的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她回不了家。
永远回不了家了。
——呜……
——你在想什么呀?爱丽丝。
一两秒,少女抿了抿唇角,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笨蛋一样,脑袋里面全是一些奇怪的东西。
——明明今天这么幸运……
——非想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奇怪东西来吓自己。
这样想着,爱丽丝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车内。车子是加宽的七座车,配饰豪华,很适合一家人出去郊游、野炊;第二排两个座椅之间有一个宽大的中央扶手,扶手上嵌着一块小小的液晶屏幕,屏幕亮着幽蓝色的光,实时显示着当前车内的温度、湿度和空气质量。
而或许是封闭的环境让人很容易想睡觉,也或许是身下的座椅太软、太舒服。
总之,无论如何,爱丽丝脑袋轻轻一歪,靠在玻璃窗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呼……”
呼吸细而绵长,很安静。
少女睡得很乖,银色发丝和白色衬衫间,眼睫安静垂至眼睑,鼻子挺直小巧,唇是湿红的,是软嫩的,像小樱桃。
——晚安。
……
爱丽丝醒来后,车已经停靠在了路边,驾驶屏幕上已经显示到达了目的地,但是,驾驶位空着,少女没有看见开车带她来的那位女人,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呜……”无意义一声。
爱丽丝揉了揉眼睛,想要呼唤一下她,但嘴唇稍稍启阖,少女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该怎么办呢?
爱丽丝抿了抿唇,正思索时,忽然发现副驾驶的座椅上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少女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
『
爱丽丝小姐,没有主人允许,我们不能进入庄园内部。
所以,请你一个人进入。
主人在等着你。
』
.
塞尔乌西斯常年多雨,天空一直暗沉、阴翳,看不见几颗星星。然而现在车子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天空的繁星多得不可思议,在鲜艳得几乎快要滴出水来的蓝灰色夜空下,一边好像在坠落,又一边优美、鲜明地浮现出来。
——银河……
莫名的,下了车,看着天空的爱丽丝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个词。而展现在少女眼前的也的确是星光灿灿、银光闪闪的银河,它们清晰澄澈,不仅一颗、又一颗映入少女眼帘,甚至连那云光中所有金色、白色、银色、粉色沙子也都粒粒分明的倒影在少女蓝盈的眼眸里。
而银河之下,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草坪中央喷泉内圣母玛利亚面容低垂,双手合十,姿态温婉而哀戚的祈祷的雕像,两侧的花圃,以及最中间,那座高高的、各处沐浴着银河色彩,看起来既怪异又绚丽的拜占庭式公馆。
少女站在碎石路的尽头,一时间有些恍惚。可紧接着,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又涌了上来。
这个地方太安静了。
明明周围是一大片茂盛、黑压压的森林,却没有夜鸟、没有夏虫,没有风声,一切都毫不保留、毫无表情地沉默着,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银河中溺亡、死了。爱丽丝的四周全是看不见的尸体。只有她一个人是活人。
然而,爱丽丝是个笨蛋。
所以,她只是想:也许是雇主和她的孩子们不喜欢噪音,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把声音隔绝了吧?
所以,少女又抬头,又看了一会儿银河,拖着行李箱,沿着石板路面走到了公馆面前。
所以,少女没有注意到,门前的落叶早已腐烂,门把手落了一层浅浅的灰,好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而就在少女准备敲门时,余光忽然瞥见了自己的裙角,乱糟糟、还有些压痕。
这可不行。
少女想着,低下头,认真地抚平了裙角的褶皱,又用手指把百褶裙的每一条褶子都理了一遍,确认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好了!
少女满意地笑了笑,伸出手,又一次准备敲门时,又犹豫了。
她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月薪三万……
比一些外域调查兵团的人工资都要高,会不会因为这份工作本身就有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呢?
雇主特别难伺候?
有传染病?
而如今最普遍的传染病就只有污染了,谁要是不小心染上会变成传说中的怪物。
但……
那可是三万呀。
工作一年就是三十万,两年就是六十万了。
她可以不用住地下室、可以换新的助听器,可以租一间能够见到阳光的房间,甚至,可以出钱调查姐姐的下落。
而在外面呢?
只有时薪几块钱的工作,每天无论怎么努力,也只够赚钱吃饭。
爱丽丝想得走了神,完全没有注意到——
“吱呀”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