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树木一棵一棵倒下，如同被踩倒的麦子。
苏黎意识到，那个逐渐接近的庞大怪物也许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魔兽都要强大。
现在他们正躲在一块巨石之下，屏息凝神。
他们没选择逃跑，因为除了这块巨石的遮挡物之外，这里一片空旷，盲目逃窜只会暴露身形，沦为活靶子。
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基地的救援。
震动愈演愈烈。
近了。
更近了。
苏黎小心翼翼地从岩石边缘探出半只眼睛。
伴随着震动的接近，一阵阵烟尘升腾飞扬。
在那些黄色烟尘的遮挡中，苏黎看见了那个巨物的轮廓，瞳孔紧缩。
是蛇。
八个脑袋的巨蛇，八条脖颈从同一个躯干上延伸而出，如同叶子掉完的枯树，鳞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琥珀色的竖瞳含着阴冷的光。
巨蛇庞大的身躯后方，数条尾巴狂乱地舞动，掀起大片的烟尘。
仅是匆匆一瞥，恐惧便已然在心中发酵。
但苏黎面色依旧维持着镇定。
他必须保持冷静，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有丝毫慌乱。
“它……它在往这边走吗？”
澄野海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苏黎点头，随即立刻摆出了嘘声的姿势，他的意思不言自明。
澄野海脸色发白，捂着嘴，竭力不露出半点声音。
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保持着安静，可那大地的震动没有停止，没有远去，而是继续向他们接近。
这个怪物可能会从他们头顶经过。
苏黎只能尽量往好的方面想。
距按下定位器的时间过去了一会儿了，可是没有任何人前来支援他们，最开始他们以为是澄野海的装置坏掉了。
苏黎和爱丽丝都按下了自己装置的按钮，指示灯都正常地亮起，可是仍然没有回应。
面前暗了下来，然而并非是因为天色，而是巨蛇投下的阴影将巨石和他们笼罩在其中。
巨蛇的行动停止了，就在苏黎的正上方。
他们更不敢乱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知过了多久，巨蛇动了起来。
这东西要走了。
苏黎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瞬。
然而那巨大的阴影并没有开始移动，只是有一条稍微细长的影子在缓缓摆动着。
下一刻，苏黎屏住呼吸，他看见了那琥珀色的竖瞳，那双竖瞳中甚至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它在看他们。
它知道他们在这里。
苏黎的脑海空白了一瞬，只是一瞬，他立即反应过来。
必须要做出行动。
随后手中凝聚出耀眼的光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射向那只盯着自己的竖瞳。
受到强光的刺激，那双眼瞳猛地收缩，巨蛇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整个头颅往身体的方向缩去。
“就是现在！跑！”
苏黎大吼着提醒身旁两人，随即拔腿狂奔。
“风王之影！”
爱丽丝反应得很快，挥出几道风刃，并不是攻击，而是砍在沙尘里，激起了灰尘升腾，挡住了他们奔跑的身影。
而澄野海踉跄了几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然而事与愿违，虽然巨蛇的一个头颅受到了影响，然而它还有另外七个。
巨蛇的尾巴如鞭子一样鞭打着苏黎刚才躲藏的巨石，岩石瞬间炸裂，碎石四溅，势大力沉，袭向正在狂奔的他们。
其中较大的一团石块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爱丽丝砸去。
才用完异能，她的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根本无法将石块击碎。
岩石一寸一寸地逼近爱丽丝，就在岩石即将砸中她的瞬间。
她腰间佩戴的护符突然亮起，淡白色的光芒从护符中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护盾，阻挡了石块的接近。
这枚守护刻印的护符救了她一命，但也因此耗尽了能量。
三人不敢停顿，咬牙继续向前狂奔。
苏黎往后方一瞥，见到巨蛇动了起来，扭动着庞大的身躯，朝他们追来。
其中几个头颅张开了巨口，颈部朝后缩着，像是在蓄力。
“它要吐东西，快躲开！”
察觉到不对的苏黎立即出声提醒。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目标直指落在队伍最后方的爱丽丝。
爱丽丝脸色煞白，她尝试用异能抵挡那些即将袭来的毒液，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就在毒液即将触及爱丽丝的瞬间——
“回溯！”
澄野海用手触碰爱丽丝的肩膀，满足了他回溯异能发动的条件，那已经接触了一点的毒液从爱丽丝后背剥离，如同倒放的影像，沿着它袭来的轨迹倒退。
然而澄野海为了救爱丽丝，已然进入到了毒液的袭击范围内。
这次是他的护符被激发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盾，将腐蚀地面滋滋作响的毒液隔开。
但使用回溯本就消耗巨大，澄野海体力彻底透支，脚步变得磕磕绊绊，气息紊乱，已然没有体力继续保持速度了。
而现在唯一还有体力的人就只有苏黎了。
“分开跑。”
电光石火间，苏黎做出决断，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爱丽丝，你带着澄野海去寻求援助，我来引开它！”
爱丽丝猛地转头，碧色的眼瞳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疯了？你一个人……”
“没有时间争论了。”
苏黎打断了爱丽丝的话语，他许久没有说过这样冷硬果决的话了。
“不这样，大家只能一起去死。”
爱丽丝咬紧嘴唇，她知道苏黎说的是对的，她看见澄野海已经说不出话了，脸色灰败。
她拉住澄野海。
“能答应我么？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爱丽丝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苏黎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回应。
爱丽丝带着澄野海往另一个方向奔跑。
而苏黎手中已经在积蓄着光芒，将体内的全部魔力注入其中，这绝对是他能发出的最强烈的光芒。
手掌中已经凝聚成一个灼白的的光球。
苏黎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的光球对准了巨蛇正中央的那颗头颅。
他没有看后续，因为他知道这个怪物是不会那样轻易地被解决的。
身后的光芒爆发，哪怕背过身去，苏黎的视野也瞬间被纯白填满。
地面狂乱地震动着，巨蛇的嘶鸣声震耳欲聋，那只怪物肯定也是受到不小的影响。
体力逐渐耗尽，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小腿也越发沉重。
又遭遇了意外了，一次又一次。
这个世界本就不缺少意外，但为什么总是降临在自己头上。
苏黎觉得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巨蛇疯狂拍击树木掀起的残片刺穿了苏黎的小腿，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顿时摔倒在地。
视野模糊了一瞬，苏黎咬着牙，忍着伤口撕裂的痛苦，狼狈地从地上爬起。
抬眼望去，那头庞然巨兽已然近在咫尺，巍峨的身躯如同压顶的小山。
他不想逃了，他也逃不掉了。
浓烈的绝望笼罩在苏黎心头，可他仍然不想放弃。
不能死在这里。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不能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掉。
明明还有那么多想要去做的事情，想要变得强大，想要变得明亮，想活得更好，想……
想亲口问她。
为什么？
既然世界给予了他那么多意外，那么，在这种时刻，能不能给予他一丝宽恕？
巨蛇的头颅向他接近，阴冷的竖瞳散发着冷光，似乎还隐约带着丝戏谑，这不像是无理智的野兽能表现出的情绪。
苏黎满身尘土，小腿伤口不断渗出血迹，温热的血液顺着脚踝滑落，双腿颤抖着几乎无法站稳。
心恐惧着，心慌乱着，但他的表情却那样镇定，身体与灵魂似乎被分为了两个部分。
他在祈求着，祈求着力量。
向可能存在的神明，向无常的命运，向他人。
可最终，也只能向自己。
他所能做的只有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抗。
……
然后真的有某种东西回应了他的呼唤，无形的，模糊的，却又那样真切。
苏黎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张开手掌。
光来了。
一种更炽热、更耀眼的光华在从手掌发散凝聚，最后由灿烂光华铸成的长剑在他手中成型。
剑身流淌着灼白的光焰，像是将一颗恒星握在手中。
苏黎无暇顾及这股力量的来源是什么，巨蛇的头颅已经近在咫尺，巨口大张，腥风扑面。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朝侧面翻滚，巨蛇的头颅擦着他的身体撞在地面上。
小腿越发疼痛，苏黎踉跄地站起，随后趁蛇头还未收回之时，一记下劈。
空中划过一道灼白的弧线，剑刃切开了金属光泽的鳞片，黑血喷涌而出。
他居然真的凭借这把剑斩落了巨兽的头颅。
但处于危机之中，他没时间激动。
巨蛇发出嘶鸣，剩余的头颅疯狂甩动，其中一颗朝苏黎撞来。
苏黎没有力气闪躲，被硬生生撞飞出去。
身体在空中翻滚，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泥土、碎石、草屑混着血的味道涌入口腔。
视野变得模糊不堪，连那只巨兽也化作了有些模糊的色块，在视线中沉沉浮浮。
那根失去了头颅脖颈还在疯狂甩动，断口处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殖，新的骨骼和鳞片从撕裂的伤口中向外翻涌。
才不过一会儿，一颗新生的头颅重新诞生。
“真是……作弊。”
苏黎已经彻底释怀了，心底泛起一丝无力的苦笑。
他动不了，只能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巨蛇靠近了，或许是认为猎物已经没有反抗的力量，它的速度并不快。
苏黎想起了那日火焰燃起的村庄，想起他和优雪一起狂奔着，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和现在一样没有力量，什么都做不到。
但在那个时候，他没有现在这么迷茫，他有想要保护的人，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知道要拼命朝一个方向前进。
可现在，他反而开始迷茫了。
或许他就应该死在村庄毁灭的那一刻，就不用面对之后那么多……
令人失落的事情。
八头巨蛇头颅乱舞着，张着巨口接近苏黎。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正等待着一切的结束。
然而死亡并没有到来。
反而是听见了一阵声响。
巨物划破空气的声音，沉闷的碰撞声，巨蛇痛苦的吼叫。
还能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寒意。
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画面一开始有些模糊，然后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
巨蛇的躯干被贯穿出一个大洞，它被破坏的身躯依旧在再生着，却没有之前那么迅速了。
而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一个灰白色发丝的女孩静静伫立。
明明那样娇小纤细，可身上却仿佛带着无可比拟的威势。
苏黎想叫她的名字，想让她快跑。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无论如何，他也想让她活下去。
但在开口的前一秒。
他看见那轻风拂过，那像雪的发丝如海潮一样起伏，那只洁白的眼罩已经被揭下，露出了那只隐藏了许久的眼睛。
是金色的竖瞳，那么灿烂，那么威严。
是在做梦吗？
苏黎已然分不清这是死前恍惚的幻境还是现实。
但无论如何，他都知道——那是他的青梅。
那是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