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是去创客空间的。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穿过这条巷子，再拐两个弯就到地铁站了。今天和平常一样，他低头看着手机，脚步很快。金伟岸那边的验收报告还没写完，晚上要回去加班。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他停下来。

巷子里站着几个人。他本来没在意，这条路偶尔有人聚集，抽烟、聊天、等人，都很正常。

但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若兮。她站在靠里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女生，他认出来是她的室友温晓晴。她们对面站着三个男人，穿着夹克，姿态不善。

沈天阳站在路边的奶茶店门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看着她。她的声音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但她的肩膀没有缩，她的头没有低。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然后他看到了楚天耀。

楚天耀从巷子另一边走出来，站在林若兮旁边。他的位置不远不近，近到可以随时伸手，又远到不会让人觉得越界。沈天阳看着那个距离，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楚天耀小时候站在林若兮旁边，也是这样——不远不近，但总在。他还看到了几个人从巷子两边的角落陆续走出来，靠在墙上，蹲在台阶上，姿势随意，但眼神不是路过的眼神。

沈天阳没有走过去。她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没有退。而且，她旁边已经有人了。

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他在想，她遇到事了，找了楚天耀，没有找他。他在想，她什么时候开始不找他的。上学期她说“没事”，他信了。这学期她说“有空就来”，他等了。她来创客空间的次数越来越少，他问过一次“最近忙吗”，她说“还好”。他没有追问，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但现在他站在巷口，看着她站在另一个人旁边，他才发现——她不是“还好”，她是不想让他知道。

巷子里的人散了。那几个男人走了，楚天耀转过头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沈天阳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和温晓晴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对面。楚天耀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沈天阳站在那儿，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创客空间的灯还是那几盏。电脑屏幕上还停着他上午没调完的代码，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他。他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敲。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行红色的报错信息还在，他没有关，也没有改。

他拿出手机，打开林若兮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他发“日活涨了一点”，她回“厉害”。再上一次是她问“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对话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怎么没来？”

发出去。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有事。明天过去。”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不想问“什么事”，因为问了，她可能不会说，也可能说了，但那个“说了”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他也没有说“好”，因为“好”太轻了，轻到像在说“我不在乎”。

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她不知道他站在巷口，把她和楚天耀站在一起的画面看了很久。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没有打算让她知道。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天，那些人真的没有再来了。电话不响了，短信停了，校门口也没有人晃悠了。

温晓晴开始回宿舍住。她不太说话，但李苏苏和唐小禾不在的时候，她会帮她们收衣服，会在桌上放一包零食，不说“给你的”，但每个人都吃到了。她开始去上课，坐在最后一排，笔记记得很认真。林若兮有时候回头看她，她会笑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震碎。

有一天晚上熄灯后，温晓晴突然开口。

“林若兮。”

“嗯。”

“你那个实习的老板，他说的那个案例，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那个朋友呢？在酒吧的那个，他不怕那些人吗？”

林若兮想了想。“他怕。但他不怕他们。”

“什么意思？”

“他怕的事很多。怕选秀被刷，怕接不到活，怕自己不够好。但那种人，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们不敢。”

温晓晴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呢？站在巷子里的那个，好高。”

林若兮知道她说的是楚天耀。她想了想，说：“他不是坏人，他是打电竞的。”

“那你们关系很好？”

林若兮没有回答。温晓晴也没有再问。

“还有，”温晓晴顿了一下，“那天巷口还有一个人，你知道吗？”

林若兮愣了一下。“什么人？”

“就是你认识的那个。高高的，穿深灰色大衣。他站在对面好久，后来走了。”温晓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上次他来宿舍送过早点。”

林若兮没有说话。她想起沈天阳发的那条消息——“今天怎么没来？”她当时在巷子里，没看到他在对面。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天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今天怎么没来”，她回的“有事。明天过去”。她想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你前天是不是路过那条巷子”，又删掉了。打了“你看到了什么”，又删掉了。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枕边。

“他是我朋友。”她说。

温晓晴没有再问。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林若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在想沈天阳为什么没走过来。他在对面站了那么久，却只是看着。他不像楚天耀，会直接走过来，会问“要不要帮忙”。他更习惯等，等她开口，等她需要，等她主动走到他面前。但她这次没有。她找了楚天耀，没有找他。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不想，是没有想。楚天耀的名字先冒出来了，像早就站在那个位置，等她回头。而沈天阳，站在巷口，没有进来。

她在想，他会不会觉得，她不需要他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发一条消息，说“前天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但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说“你不用来”。她不想说那句话。但她也没有说“我需要你”。

她在两个念头之间躺着，像被夹在两道浪中间。最后，她只是发了一条：“晚安。”

过了很久，屏幕亮了。“晚安。”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细细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一根没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