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计划失败后的第三天,天心开始躲沈修远。不是真的躲——家里就那么大,躲也躲不到哪去。她躲的方式是:不说话。沈修远问她“早上想吃什么”,她摇头。沈修远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点头。沈修远说“老婆”,她把脸别过去,耳朵却竖得笔直。
沈修远看着她的后脑勺和那对出卖她的猫耳,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天心能感觉到沈修远在看她。那种目光不是盯着看的目光,是轻轻的、远远的、像羽毛落在皮肤上的目光。她在厨房切菜,他在客厅看书,但她的猫耳能捕捉到他翻页的声音——每翻一页,停几秒,然后又是一页。他在看她,不是在看书。天心的尾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她赶紧压下去,压不住,又翘起来了。她把尾巴塞进围裙的系带下面,系带勒住尾巴,有点疼,但总比让沈修远看到她的尾巴出卖她好。
下午,沈修远出门了。他说去超市买东西,天心“嗯”了一声,没有问他买什么。门关上之后,天心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她蹲下来,沈小橘跑过来蹭她的手。她把沈小橘抱起来,脸埋在它的毛里。“小橘,你爸是不是生气了?”沈小橘舔了舔她的手指。“他没有生气,但他好像很难过。”沈小橘又舔了舔。天心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对我那么好,我连话都不跟他说。”
沈小橘没有回答。它只是一下一下地舔她的手指,舌头上的倒刺刮过她的皮肤,痒痒的。天心把沈小橘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她眯起眼睛,猫耳在阳光里微微转动。她想起逃跑那天晚上沈修远站在电梯门口的样子——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片她没有成功让他吞下去的安眠药。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问“你为什么要跑”,没有说“你答应过我不跑的”,没有说“我对你不够好吗”。他只是走进电梯,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天心,你说过不跑的”。
天心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沈修远。不是不想面对,是不会。她的嘴太硬了,硬到“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想说“我不是想跑,我是怕拖累你”,想说“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还”,想说“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不原谅我自己”。但她说出来的只有“嗯”、“哦”、“知道了”。
天心的尾巴在地上画圈。她想,她需要做点什么,不是用嘴说,是用行动。沈修远用行动跟她道了那么久的歉——法式吐司、焦糖布丁、秒回的消息、挤好的牙膏。她不能用嘴说“没关系”,但她可以用行动说“我收到了”。
天心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番茄、挂面、葱花。她系好围裙,把尾巴从围裙里拽出来,开始和面。不是从超市买的挂面,是自己和面、自己擀、自己切的手擀面。沈修远喜欢吃面,她记得。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做过一次,沈修远吃了三碗。后来她再也没有做过,因为沈修远开始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一碗面。
天心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加盐,加鸡蛋。她的手伸进盆里,面粉粘在手指上,粘在指缝里。她揉面的动作很用力,肩膀在动,猫耳在抖。沈小橘蹲在厨房门口,歪着脑袋看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天心揉了很久,揉到面团光滑、有弹性、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发。
等面醒的时候,她切番茄、切葱花、打鸡蛋。番茄切成小丁,葱花切得碎碎的,鸡蛋打散加一点点盐和水——这样炒出来更嫩。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猫耳一动不动,尾巴安静地垂着。厨房里只有刀切砧板的声音和偶尔沈小橘的喵喵声。天心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她以前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沈修远在客厅等她。但以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是笃定的。她知道沈修远在外面,知道他会把菜吃光,知道他会说“好吃”。现在她不确定了。她不知道沈修远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跟她说话,不知道他会不会吃她做的面,不知道他吃了之后会不会说“好吃”。她不确定了。
二
门锁响了。
天心的猫耳猛地竖了起来。沈修远回来了。她把面条从盆里拿出来,开始擀。擀面杖在面团上滚过去,滚过来,面团慢慢变薄、变大,变成一张圆圆的饼。天心擀得很薄,薄到能透过面皮看到砧板的纹路。
沈修远换了鞋,走进客厅。他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袋子,里面装着——天心没有看,她的注意力在面上,不在袋子上。她把面皮叠起来,一刀一刀地切。刀很快,切面的声音很干脆,哒哒哒哒,像雨点打在窗户上。
沈修远走到厨房门口。天心的尾巴甩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防止粘连。锅里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另一个灶上在炒番茄鸡蛋,番茄炒出红油,鸡蛋倒进去,翻炒几下,加盐、加糖、加一点点生抽,出锅。
面条煮好了。天心把面条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这样更筋道。她把面条盛进两个大碗里,浇上番茄鸡蛋卤,撒上葱花。红色的番茄、黄色的鸡蛋、绿色的葱花、白色的面条,颜色很好看。天心端着两个碗转过身,沈修远还站在厨房门口。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看她手里的碗。
天心把碗放在餐桌上,自己坐下来。沈修远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碗面。天心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没有说话。沈修远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了很久,久到天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吃。”沈修远说。
天心的尾巴翘了起来。她赶紧压下去,但压不住。她把脸埋进碗里,不让沈修远看到她的表情。“嗯。”
沈修远没有再说话。他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天心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碗——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她的尾巴又翘了。她这次没有压,让它翘着。
沈修远放下碗,看着她。“天心。”
“嗯。”
“你下面给我吃,是因为你关心我?”
天心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是我想吃面了,做多了。”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为什么只做了两碗?”
天心的脸红到了耳根。“你管我。”
沈修远看着她红透的脸和翘得高高的尾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没有追问,站起来收了碗,走进厨房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地响,天心坐在餐桌前,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不是原谅——还不到原谅的程度。是冰封的河面下,水开始流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沈修远洗碗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洗碗的时候微微弯腰,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天心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沈修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水龙头哗哗地响,天心的脸贴在他的背上,猫耳贴着他的肩胛骨。她听到了他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
“沈修远。”
“嗯。”
“面好吃吗?”
“好吃。”
“我以后还给你做。”
沈修远关了水,转过身看着天心。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沈修远伸出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好。”
天心的尾巴缠上了他的小腿。沈修远的手从她脸颊滑到后脑勺,轻轻按了按她的猫耳根部。天心的咕噜声响了起来,沈小橘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打了个哈欠。
天心把脸埋进沈修远的胸口。她想,她还是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原谅你了”,没有说“我不跑了”。但她做了面。沈修远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她收到了他给的信号,他也收到了她的。这就够了。不是所有的话都要用嘴说,不是所有的歉意都要用“对不起”来表达,不是所有的原谅都要用“没关系”来回应。一碗面也可以。两碗面,两个碗,两双筷子。她做,他吃。她说做多了,他说好吃。她说以后还做,他说好。
天心把沈修远抱得更紧了一点。她想,逃跑计划彻底失败了。不是因为她被抓住了,是因为她不想逃了。她发现,她害怕的不是沈修远对她的好,而是她没办法回应。但一碗面告诉她——她有办法。她的方式不是用嘴说,是用手做。做面,做菜,做他喜欢的一切。他的胃会替她的心说话。
天心的尾巴把沈修远的腰缠成了一个结。沈修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擅自做主的大尾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挣脱。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猫爬架上,落在那行刻着“妈妈天心”的项圈上。
天心闭上眼睛。她想,明天早上她要早起,不是逃跑,是做早餐。做沈修远最喜欢的那一种——法式吐司,浸满蛋液煎到金黄,淋一点点蜂蜜,旁边配几颗蓝莓。她要端到床头柜上,等他醒来。然后她要说一句不是“谢谢”的话,不是“对不起”,不是“我原谅你了”,是“吃吧”。沈修远会吃的,会说“好吃”。他的“好吃”,就是“我收到了”。她不需要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