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重新开始考虑逃跑的。

那几天一切看起来都很好。沈修远每天变着花样做早餐,法式吐司、西多士、鸡蛋饼、蔬菜沙拉。天心每样都吃,每样都说“好吃”,但沈修远注意到她吃的时候猫耳是耷拉的——她以前吃到好吃的东西,耳朵会竖起来,微微前倾。现在不会了。她只是安静地吃,吃完说“谢谢”。

沈修远没有问。他怕问出来的答案是他承受不了的。

天心也没有说。她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咽到胃里,胃开始疼了。

那天晚上,天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没有墙,没有屋顶,没有边界。沈修远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沈修远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他每走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缝。裂缝从她脚下延伸到他脚下,把两个人之间的土地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沈修远还在走。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天心想喊“别过来”,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沈修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天心低头看他的手——手心里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的手指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进裂缝里。

天心抬头看他的脸。沈修远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眼睛里有泪。他说了一句话,天心听不到,因为风太大了。但她读出了他的唇形——“没关系。”

天心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猫耳炸着,尾巴僵直,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沈修远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梦里他也不放松。

天心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不是不爱他。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她的心装不下了,溢出来的部分变成了恐惧。她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的好。怕自己的猫娘身份有一天会成为他的负担。怕他的家族遗传病会因为她而延续。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他不得不照顾的人,就像沈棠、柳映雪一样——一个“需要他拼命才能活下去”的人。

她已经看到沈修远为沈棠拼了多少年,为柳映雪又开始拼了。她不想成为第三个。她想成为那个让他不用拼命的人。但她做不到。因为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连“原谅”都说不出口,连他做的法式吐司都只能用“谢谢”来回应。

天心轻轻从床上起来,没有惊动沈修远。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猫耳压得很低,尾巴垂在身后拖在地上。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沈小橘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她。天心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橘,妈妈想走了。”

沈小橘歪了歪脑袋。

“不是不要你。是不要你爸了。”天心的声音很轻,“不是他不好。是他太好了。好到我害怕。”

沈小橘舔了舔她的手,舌头上的倒刺刮过她的皮肤,痒痒的。天心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沈小橘的背上。

天心的逃跑计划,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她趁沈修远去上班的时候,开始收拾东西。没有收很多——几件衣服、沈小橘的项圈、沈修远送她的那个毛线团、一碗杨枝甘露的便利贴。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里,放在衣柜最深处。

她没有收拾沈小橘的东西。因为她不带沈小橘走。她可以离开沈修远,但不能让沈小橘没有妈妈——不对,不能让沈小橘没有爸爸。沈小橘是沈修远的猫,不是她的。她是“妈妈天心”,但那是沈修远刻在项圈上的,不是她写在户口本上的。

天心蹲在猫爬架下面,看着沈小橘吃猫粮。沈小橘吃得很快,猫粮被嚼得咔咔响。天心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背。“小橘,妈妈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不要偷吃爸爸的零食,他会生气。但他生气也不可怕,他只是耳朵红。”

沈小橘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猫粮,困惑地看着她。

天心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在她的猫耳上,她眯起眼睛。

她想,她要去哪里?不能回老家,沈修远知道。不能去乌沙,沈修远也知道。不能去找陈依依,她已经有林晚了。天心想了一圈,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不是没有地方去,是没有一个沈修远找不到的地方。沈修远总能找到她。九百公里,一天一夜,一个没有路灯的码头——他总能找到。

天心靠在阳台栏杆上,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逃跑计划很可笑。她要逃的不是沈修远,是自己的心。但心长在自己身上,能逃到哪里去?

晚上沈修远回来的时候,天心在厨房里做饭。她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扎成丸子头,猫耳从发间支棱出来。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修远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我回来了。”

“嗯。饭马上好。”

沈修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天心的刀工很好,切菜的声音很均匀,哒哒哒哒,像一首节奏稳定的练习曲。但他注意到她今天切得比平时慢——不是慢,是犹豫。每一刀下去之前都顿一下,像在思考什么。

“天心。”

“嗯。”

“你今天是不是出门了?”

天心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衣柜里的帆布袋动了位置。”

天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沈修远连这个都注意到了。“我……收拾了一下东西。”

“收拾什么?”

“换季的衣服。”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天心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平时那种被抱住的放松,是紧张。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猫。

沈修远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天心,你是不是想走?”

天心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的声音会出卖她。

“你想走,我不拦你。但你得告诉我。”

天心的眼泪掉进了炒菜的锅里,油溅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沈修远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她没有挣脱,也没有靠回去。她站在他的怀抱里,但身体是僵硬的,像一堵墙。

“沈修远,我没有想走。”她在撒谎。

沈修远听出来了。他的手臂慢慢松开,退后一步。天心的尾巴失去了他的体温,垂了下去。

“吃饭吧。”天心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沈修远坐下来,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沈小橘蹲在餐桌下面,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尖不安地摆动。

天心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沈修远。”

沈修远抬起头。

“我……”

她说不出口。她想说“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想说“不是分手,不是离婚,就是想一个人”。但她说不出口,因为沈修远一定会问“多久”,而她不知道答案。

“怎么了?”沈修远问。

“没什么。菜咸了。”

沈修远夹了一口菜,嚼了嚼。“不咸。”

天心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她没有擦,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眼泪和汤一起咽了下去。

凌晨两点,天心从床上坐起来。

沈修远睡得很沉——她在他睡前的水里放了一片安眠药,不是毒药,是沈棠以前吃的助眠药,她偷偷留了一片。不会伤身体,只会让他睡得更沉。

天心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沈修远睡着的表情比醒着的时候柔软很多,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呼吸很轻很慢。天心的手指悬在他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她怕碰醒他。她怕自己碰了他就走不了了。

她收回手,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打开衣柜,拿出那个帆布袋。沈小橘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仰头看她。天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橘,妈妈走了。你要乖。”

沈小橘好像听懂了。它没有喵,没有蹭她的手,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天心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修远还在睡,沈小橘蹲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小橘的背上,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天心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猫耳耷拉着,尾巴垂着,帆布袋的带子勒在肩膀上。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合上。

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瞬,一只手伸了进来。

电梯门感应到障碍物,重新弹开。沈修远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红的。他的手里拿着一片安眠药——她放的那片,他没有吞。他含在嘴里,等她睡着后吐掉了。

天心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沈修远——”

沈修远走进电梯,握住她拎着帆布袋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天心,你说过不跑的。”

天心的眼泪决堤了。“我说过。但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好。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我不配。我不是正常人,我是猫娘。我可能会遗传给你的孩子,我可能会变成你的负担,我可能会——”

沈修远吻住了她。

电梯门一直开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沈小橘从家里跑出来,蹲在电梯门口,仰头看着两个人。

沈修远松开天心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天心,你不是负担。你是我的老婆。猫娘老婆。白毛的,会咕噜的,会喵的。我娶了你,你就是我沈修远的人。天涯海角,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你有本事就跑,跑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但你没有。你跑到电梯里,就被我抓住了。”

天心哭着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跑?”

“你昨晚做噩梦了。你说了梦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过来,你会受伤的’。”

天心愣了一下。她昨晚梦到沈修远手心里全是血。

“天心,我不怕受伤。我怕你走了不告诉我。”

天心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沈修远的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了电梯的关门键,按了楼层。电梯上行,到了。他半搂半抱地把天心带出电梯,带回家。沈小橘跟在后面,小爪子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

沈修远把天心放在床上,把帆布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放到一边。他在她旁边躺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天心,你不要跑。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出去。你想冷静,我不打扰你。但你不要跑。你跑了,我会找。我找你的样子不好看,你会心疼。”

天心哭着笑了。“你现在就不好看。眼睛红红的,头发乱乱的,穿着睡衣站在电梯门口——像个鬼。”

“嗯。但你回来了。”

天心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尾巴缠上了他的腰。沈小橘跳上床,蜷在两个人中间,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叹气声太大了,大到两个人都听到了。天心破涕为笑,沈修远的嘴角也弯了。

“沈修远。”

“嗯。”

“我不跑了。”

“你保证?”

天心伸出小指。沈修远的小指勾住了她的。两个人在黑暗中拉钩,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天心闭上眼睛。她想,逃跑计划失败了。不是因为她不够周密,是因为沈修远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会跑,知道她会选凌晨,知道她会在水里放安眠药。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拆穿她。他等她跑,然后在电梯口等她。他不是在抓她,他是在告诉她——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在你身后。

天心的尾巴把沈修远的腰缠得更紧了一点。沈修远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梳。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心跳也慢慢同步。

沈小橘在两个人中间翻了个身,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月光照在它的肚子上,白白的,软软的。它睡着了,咕噜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轻轻地震动。

天心在黑暗中弯起嘴角。她想,她不会再跑了。不是因为跑不掉,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沈修远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不会给他添麻烦的、能让他轻松的人。他要的就是她。有猫耳也好,有尾巴也好,不会原谅他也好,半夜逃跑被他抓回来也好——他都要。

他都要。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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