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光散去,白谣双脚踩实地上青砖。

眼前是一座穹顶坍塌半边的废弃大殿,天穹一片灰蒙,石柱上刻满蝌蚪般的上古文字,空气里飘着似乎沉寂了千百年的潮气。

高銮踉跄一步,迅速稳住身形,眼底闪过对陌生环境的极大警惕并确认自己的位置。

沐靖玥则像一片落叶般无声落在平静,水属性天灵根让她周身萦绕的一层薄薄的水汽泛出淡淡涟漪。

白谣只觉得脑子一片晕眩。萧逸临死前那诀别般的“走”字,反复在她脑中回响,让她升起难以释怀的郁结。

下一瞬,大殿中央一团光晕缓缓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道虚影没有五官,却发出苍老而空洞的声音:

“身怀浩然气者,上前。”

白谣迅速从晕眩中挣脱出来,强忍难受上前一步,运转丹田。

即便如此,她余光扫过两人后,还是刻意压制了那缕微金光芒,只释放出寻常浩然气的温润白光。

光团在她身前停留许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赞许的鼻音。

“嗯……此二人,可是你指定的准入随从?”

白谣面无表情地扫过身后两人,不含丝毫感情的目光却让高銮心中警惕到了极点。

这白谣莫不是要过河拆桥?

他眼珠子迅速转了两圈后,脸上堆起宗门师兄式的笑容:

“白师妹,是宗门把你从洛云河边救上来的。三年供奉栽培之恩,也你是知道的。

洞天之内危机四伏,咱们同门携手才是正理啊。”

白谣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心底却在对高銮这番说辞冷笑。

而后,他目光移向沐靖玥。那双眼睛依旧无神死寂,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恳求,也没有威胁。

白谣想起祭坛上那道水幕。沐靖玥虽然表面冷漠无情,却曾试图为她阻挡叶听雨的剑芒。

“是。”白谣转向光团,语气平淡,“他们是我认可的人。”

洞天之灵沉默了。

这沉默长得古怪,因为这光团人影作为检测者,显然早就看穿白谣体内的浩然正气,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许是体内的微金浩然正气使得白谣的直觉变得敏锐起来,在她的感觉中,这团光并非外界传言中那种死板的规则化身,它似乎在思考。

最终,既然光团不打算拆穿她隐藏的金色正气,白谣也自然不会点破它的怪异。

“仓颉洞天,内有七座黑石山崖,崖顶各生一棵红桑树,抵达任意一棵,可随时离境。

至于洞天内的天材地宝,有能者居之。”话音落下,三道白光骤起,迅速落在三人身上。

很快,白光散去,三人被传送到一处山涧旁。

溪水清澈,倒映着灰色云雾压顶的天空。灰云的高度很低,只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颇为危险。

而远处山峦起伏,云雾弥漫,难辨方向,根本看不到所谓的张有红桑树的山崖究竟在哪里。

高銮环顾四周,确认洞天之灵的气息彻底消失后,忽然转身。

这一瞬,他脸上再无半点师兄的虚伪温情。百炼境初期的真气暴起,并指为剑,竟直取白谣后心。

这一招,赫然是玄玉宗的藏剑之法。手中无物,万物皆可为杀生利器!

“师命难违,抱歉了。”

这一剑指又快又狠,两人距离不过三步,假如白谣没有那浩然正气,显然根本来不及拔剑。

白谣脸上惊慌失措,可内心却无比冷静。

因为早在高銮暴起之前,她的浩然正气早就察觉了高銮的歹意,可谓至始至终都在防着他。

就在白谣打算出其不意反击之时,一道水刃却比她更快。

蓝芒闪过,高銮被迫格挡,身形暴退数丈。

沐靖玥站在白谣身侧,指尖还滴着水属性的幽蓝光泽,眼神依旧死寂。

“沐师姐!你什么意思?”高銮怒喝。

沐靖玥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了白谣一眼,声音像从深潭里捞出来的:

“放任她不管,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她一样走投无路。”

高銮咬牙切齿:“所以你多此一举?宗门的命令是斩草除根!”

眼见失去出其不意的机会,白谣迅速退开数丈,掌心按住剑柄。

“啧……可惜了,刚刚是反杀高銮的最好机会。”

白谣心里头敢这么念叨,自然是因为她早已发现在这仓颉洞天里,那缕微金的浩然正气,甚至可以像百炼境修士一般外放真气。

如果真要交手,除了招式上会吃大亏,她完全不输百炼境修士。

然而沐靖玥的下一句话让白谣愣住了。

“高銮,她没驱逐我们。”沐靖玥话语简练,不带一丝多余感情,可传达的意思却非常清楚。

玄玉宗把白谣当钥匙,白谣却还惦记着自己出手为她挡剑。

这份敬意,饶是心如止水的沐靖玥,还是决定还她一次。

高銮脸色铁青。他忌惮沐靖玥的修为,更忌惮她身上背负的宗门特殊使命,自然不敢真的撕破脸。

“好好好,白师妹,是我忘恩负义了。既如此,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他冷冷瞥了白谣一眼,转身便没入密林。

沐靖玥同样看了白谣最后一眼,也跟随高銮飘然离去。

只是那抹眼神让白谣觉得,那像是一种看向同类的……同情。

但白谣不做多想,虽松了口气,神经却并未放松。

她环顾四周,死一般的深灰色天幕下,这片山涧更是安静得可怕。

“沿着这条溪流直走,不远处你便会遇到第一座黑石山崖,爬上去吧。”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白谣猛然回头。

溪边的岩石上,赫然站着一只灰扑扑的山雀,此刻正歪着头看她。

那声音苍老空洞,分明就是刚刚的洞天之灵。

“前辈……你真的是洞天之灵?为什么要帮我。”白谣握剑的手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山雀扑棱了一下翅膀,黑豆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拟人化的玩味:

“如此年纪,如此修为,便修出一道如此精纯的浩然正气。

小姑娘,你可是完美的璞玉,数千年不出其一。老夫对你的表现,很是期待。”

白谣脑子很清醒,并未因这赞许变得飘飘然,反而苦笑道:

“晚辈空有正气,没有战斗经验,更没有招式术法,只怕要让前辈失望。”

“无妨。”山雀啄了啄羽毛,“抓紧时间,在别人破崖之前尽可能多登崖顶。

这洞天外围最珍贵的可不是那些汇聚而来的天材地宝,而是这山川万物,它们会教你本事的。”

说罢,它扑棱棱飞起,落在前方一根枯枝上,像是在等她。

白谣望着那只山雀,忽然觉得这场九死一生的局面,似乎出现了一扇她没预料到的门。

半个时辰后,洞天各处白光频闪,年轻一辈的修士陆续被随机传送进来。

一处破庙内,破旧的文殊像呈现半脸慈悲,半脸密布蛛网裂痕,似佛又似魔。

白光闪过,柳聆霖与洛怀安的身影浮现。

柳聆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皮卷,上面标注着七座红桑崖的大致方位。

“洛公子,这是仓颉洞天外围的舆图。”她声音沙哑,眼底有如同彻夜未眠般的血丝,

“有劳你去其中一处黑石崖碰碰运气。

白谣这人很狡猾,假如玄玉宗没有将她用完就丢弃,就一定会找到就近的黑石崖,等待接近红桑树的机会离开洞天。”

洛怀安接过舆图,右手轻轻摸了摸下巴,目光却落在柳聆霖惨白的脸上:

“也好,崖上的红桑树是脱离秘境的必备条件,而攻略黑石山崖则是进入秘境内层的关键。

若碰不到目标,也算不虚此行。不过,我倒想冒昧一问,为何柳姑娘一定要致那白谣于死地?”

柳聆霖没有回答。

她眼前闪过祭坛上那道黑色斗篷,那柄断裂的制式长刀,那喷溅在白石台上的血。

萧逸临死前嘴唇翕动,念的不是“柳妹”,而是另一个名字。

她伤他最深,却因腹中骨肉对他爱入骨髓。而他恨她,至死都不愿看她一眼。

所以即便成功进阶百炼境,她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嫉妒白谣,怨恨白谣。

那个十四岁的少女成了她的心魔,只有杀了白谣,才能抹平这噬骨的恨。

“柳姑娘?”洛怀安皱眉。

柳聆霖回过神,默默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张金灿灿的符箓。

她掐指运转秘术,符箓燃起,化作一道金焰冲入天际,炸开一朵渲染的火球。

她一掐指,声音借助符箓之力,如雷霆般滚过方圆数百里的山峦溪流:

“杀玄玉宗白谣者,我合欢宗柳聆霖将让出一处黑石崖,赠予本经七术之一,保其进入仓颉洞天内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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