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门外,回廊拐角处,一个身着深蓝色长裙的中年女子停下了脚步。

前任女仆长。今天过后,她就要退休了。

她本是来取新到的茶叶,路过餐厅时习惯性地往里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那个坐在主座上的银发少女——是艾莉西亚大小姐?

她用力眨了眨眼。

没错。银白色的长发,深红色的瞳孔,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小脸,此刻虽然还带着几分气鼓鼓的别扭,但确确实实是坐在餐厅里,而不是她那间终日不见阳光的卧室。

大小姐自己走出房间了?

女仆长的第一反应是扭头去看窗外的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第二反应是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她狠狠掐了一下虎口——疼的。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

这位大小姐自打六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踏入过餐厅。每日三餐都是女仆端着托盘送到房门口,心情好时隔着门应一声,心情不好时连托盘带饭菜一起摔出来。十年来,餐厅主座上从未出现过她的身影。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女仆长满腹狐疑,加快了脚步,朝大小姐的房间走去。转过回廊,远远便看见那扇从不肯轻易为外人敞开的橡木门大敞着,门缝里透出清扫时扬起的细尘,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门外站着先前那个守卫,正伸长脖子往里看,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怎么回事?”女仆长走上前,压低声音。

守卫转过头,看到是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女仆长大人……您……您绝对想不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新来的那位……绯莎小姐。她把大小姐从房间里……抱出来了。”

“抱出来了?”女仆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那种,公主抱!”守卫比划了一下,双手做出一个托举的动作,“大小姐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绯莎小姐就把大小姐放到餐厅,自己回来打扫房间了。”

“大小姐……没有反抗?”

“反抗了。一开始叫得很凶,还骂人。”守卫回忆着,表情变得十分微妙,“但绯莎小姐说了一句什么,大小姐就……就不说话了。”

“不说话了?”

“对。慢慢就安静了。”守卫顿了顿,补了一句,“然后绯莎小姐就把她从肩头换成了公主抱,一路抱过去的。”

女仆长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落在里面那个正弯腰捡拾地上碎片的狼耳背影上。银白色的狼尾垂在裙摆后方,随着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面安静的小旗。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是大小姐的克星来了。”女仆长喃喃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守卫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女仆长收回视线,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我去看看大小姐还需要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裙摆在石板地上扫出细碎的沙沙声。

身后,那个狼耳女仆依旧在房间里安静地收拾着,仿佛外界的这一切与她无关。

千琉的声音在绯莎脑海里幽幽响起,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不得了哦~你才来第一天,就把人家最大的刺头给拔了~你看到那个女仆长的表情了吗?她嘴角都翘起来了!】

绯莎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只是第一步。”

【嘿嘿,咱已经记下来了——绯莎小姐的第一天:公主抱大小姐一次,震慑守卫一枚,让女仆长露出笑容一个。成就点+10!】

“……你什么时候加的成就系统?”

【刚刚~咱可是很灵活的!这叫与时俱进!】

绯莎懒得理她,继续弯腰捡地上的碎瓷片。

时间慢慢过去

将最后一只空瓶丢进垃圾袋,直起腰。

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那是绯莎的影子,书架上的漫画按序号排得整整齐齐,连法杖和单手剑都被她拿抹布仔细擦过——杖顶的蓝宝石终于重新透出了光泽,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接下来是新老女仆长的交接仪式。

绯莎原本以为场面会有些尴尬——一个刚来的狼族女仆,没有任何资历,直接空降到女仆长的位置上,底下那些在莱斯刻温府干了十几年的老资格们,多少会有些不服气。

但当绯莎出现在女仆厅时,迎接她的只有安静。

不是那种压抑的、带着敌意的安静。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敬畏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的银发,看她的狼耳,看那身一尘不染的黑白色女仆装——看她的眼神里,三分好奇,三分敬畏,三分不可思议,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上午的事已经传开了。大小姐被一个新来的狼女仆从房间里扛了出来,安安静静地被放到了餐厅里,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甚至脸红了。

“脸红了”这三个字,在莱斯刻温府的仆人间引发的震动,不亚于当年皇帝陛下亲临。

交接手续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前任女仆长将厚厚一沓账本和日程表递到绯莎手中时,只说了一句话:“公爵大人选的人,不会错。”

千琉在交接过程中帮了大忙。那些繁琐的日程安排、人员调配、物资管理,绯莎只需要过一眼,千琉就能在脑海里帮她整理得清清楚楚。

【女仆长大人,账目核对完毕~东楼的窗帘需要换洗,西楼的花瓶碎了一只需要补,厨房明天要进一批新茶,洗衣房的熨斗坏了需要修——全部记住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咱可是神级系统!这点小事算什么~而且,这些本来就是女仆基础技能的一部分嘛~你要感谢咱给你抽了女仆技能,不然你现在连账本都看不懂!】

绯莎沉默了一秒:“……抽奖又不是我选的。”

【那是你的运气问题!跟咱没关系!】

交接仪式结束后,绯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在主楼二层,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单人床靠窗,床单是素净的浅灰色,被褥蓬松柔软,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座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旁边还有一只细颈花瓶,插着一小束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绯莎坐在床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比她前世一个月经历的都多。

【辛苦啦~不过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哦~】千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接下来想干什么”的狡黠,【你就不想看看咱给你发的新手大礼包?】

绯莎点开系统面板。光屏在眼前展开,淡蓝色的文字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模块栏里,两个灰色的图标已经亮起。护主模式和公平领域——护主模式就是当艾莉西亚收到威胁时,绯莎就能爆种,实力暂时提升到能碾压对面的实力,还会实时知道艾莉西亚位置,也就是定位。

公平领域很简单了,当自己有危险时暂时提升到和对面同等阶位,但只能完美防御却无法攻击 如果绯莎进行攻击领域就会暂时失效,属实是防小人不防君子。

“好像有点拉胯啊…”

【至少你的安全有保障了嘛~】

确实。虽然《千百万合》是个橘子味游戏,可它的世界观是标准的西幻世界,有各种异族、魔物,甚至还有魔神。

她又看向积分页面——500积分。100积分一抽,五百积分刚好五抽。

【快快快,考验欧非的时候到了!五连单抽,看看你能不能出点好东西!】

绯莎伸出手指,点下单抽。

第一发,光芒闪过——【剑术基础·入门】。光球碎裂,金色的丝线钻入指尖,一股陌生的“握剑感”在肌肉间生根发芽。

【恭喜恭喜~女仆小姐终于学会一点点攻击技能了~虽然只是入门,但总比空手强!】

绯莎没有理会,继续第二抽。转盘停下,一件沉甸甸的东西落在掌心——一根胡萝卜,橘红色的,胖乎乎的,顶部的绿叶还带着水珠,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胡萝卜?”

【抽奖池嘛,东西比较杂,也不是每一发都能出实用物品的~至少它能吃!】

“你确定不是你在整我?”

【咱发誓!绝对没有!抽奖系统是独立的!咱也控制不了!】

第三抽——一把漆黑菜刀,刀刃锋利,刀背上刻着“永不生锈,永不卷刃”。第四抽——一支白蜡烛,散发着淡淡的蜂蜜香气,标签上写着“燃烧时间十二小时,火焰淡粉色,散发薰衣草香”。

绯莎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很久。

【好啦好啦好啦——】千琉的声音拔高,【最后一抽了!最后一抽!咱预感这发肯定是好东西!】

“你每次抽卡前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转盘转动。这一次转得很慢,光影交错间,一道蓝光涌出,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天蓝色的光球,内里流转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星星落进了水面。

【恭喜恭喜!蓝色技能!不要白不要嘛~】

绯莎指尖触碰到光球表面,一股清凉的触感蔓延全身。技能的名字浮现在脑海——【好运】:使用后两小时内运气显著提升,冷却24小时;可无视冷却强制使用,但随后会进入12小时厄运状态。

【嘿嘿,这个技能好啊!以后抽奖之前记得开一下,说不定能省不少积分呢~】

绯莎关掉面板,目光落在那根胡萝卜上。

“……正好试试手。”

她系上围裙,拿起菜刀和胡萝卜,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的女仆们正在准备晚餐,见她进来,齐齐停下手里的活。

“借用一下灶台。给大小姐做饭。”

所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让出了靠窗最近的那口灶。

绯莎又从储物筐里挑了一块新鲜的牛里脊、两颗土豆、一小把迷迭香。她握刀的那一刻,身体像是自动记住了什么——刀落下去,胡萝卜应声裂开,断面光滑如镜。切丝薄厚均匀,切丁大小一致,每一块都像用尺子量过。

起锅烧油,牛油化开,肉块下锅,滋滋的声响里油脂香气炸开。迷迭香丢进去,香料的气息和肉香缠在一起,顺着蒸汽升腾。胡萝卜丁、土豆块依次入锅,最后倒进半碗高汤——汤是厨房早就熬好的,用鸡骨架和蔬菜慢炖了四个时辰,浓白如乳。

锅盖盖上,小火慢炖。

【哇,你做饭的样子还挺帅的嘛~咱都有点馋了!】

“你又吃不到。”

【咱可以看!看着就当吃了!】

一刻钟后,绯莎掀开锅盖。酱汁浓稠,裹在牛肉和胡萝卜上,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舀起一点汤汁尝了尝——咸鲜适中,回甘里有迷迭香和牛肉交织的醇厚。

她将炖好的牛肉和配菜盛进白瓷盘,又在盘子边缘放了一小簇水芹叶做点缀。另一只小碗里盛了半碗米饭,米粒晶莹剔透。

端着托盘,她朝艾莉西亚的房间走去。

走廊里已经掌了灯,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上洒下来。绯莎走到那扇橡木门前,指节叩了两下。

没有声音。

“大小姐,晚餐。”

“……放门口。”门缝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不行。盘子会打碎。”

“那你放地上!”

绯莎伸手推门。门没锁。

房间里的景象和她下午离开时差不多——书架上的漫画又多了几本,床上摊着一条还没叠好的毯子。艾莉西亚正蜷在窗台上,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听到门响,头也不抬:“我说了不饿。”

“您中午也没吃。”绯莎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

艾莉西亚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看见盘子里的胡萝卜时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不吃胡萝卜。”

“这道菜炖了半个时辰——”

“我说了不吃就是不吃!”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耳朵是摆设吗?”

绯莎的狼耳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拿起叉子,将盘子里的胡萝卜块一块一块挑出来,放在碟子的一角。

艾莉西亚盯着她的动作,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绯莎挑到最后,盘子里还剩了两块。她停下叉子,抬头看向艾莉西亚:“两块。”

“一块都不行。”

“胡萝卜有营养。”

“我不需要!”

“您眼圈有点黑。”

“那是昨晚没睡好!”

“所以更该吃。”

艾莉西亚瞪着绯莎,绯莎也看着她。那双深红色的眼瞳里没有妥协的意思。

“……烦死了。”

艾莉西亚一把抢过叉子,戳起一小块胡萝卜,以最快的速度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像吞药一样咽了下去。

“拿走拿走,不吃了。”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

盘子里的牛肉动了两块,米饭扒了两口。两块胡萝卜只吃了一块——准确地说,是四分之一块,因为她咬了一半又吐了出来,藏在碟子边缘的菜叶下面。

绯莎看了一眼,没有戳穿。

她端起托盘,走到门口。

“大小姐。”

“又干嘛!”

“明天想吃什么?”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不用你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别过脸,银白色的长发甩出一个倔强的弧度。

“……随便。”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绯莎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那块被咬了一半又吐出来的胡萝卜。

千琉的声音在脑海里幽幽响起:【她把胡萝卜吐了,藏在菜叶下面。你觉得她没发现?】

“发现了。”

【那你不说?】

“没必要。”

绯莎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至少咬了。”

【……你这个人,关注点真的很奇怪。】

“彼此彼此。”

【咱才不奇怪!咱是正常的系统!】

绯莎没有反驳,迈步朝厨房走去。

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晚霞从云层后隐去,换上了一弯淡淡的月牙。远处的花园里,虫鸣声此起彼伏,衬得这座古老的府邸愈发静谧。

绯莎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床头柜上,那根蜡烛还立在那里。她拿起火柴点燃了烛芯。

淡粉色的火焰跳了一下,随即安静地燃烧起来。薰衣草的香气缓缓弥散,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柔软的温暖。

绯莎靠在床头,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尾巴搭在床沿,轻轻摆了一下。

“千琉。”

【嗯?】

“她今天骂我的次数比昨天少了一次。”

千琉沉默了一秒。

【……你连这个都数?你不会是m吧?】

绯莎嘴角一抽,里马反驳“不是!”

【那你怎么记得的?还想狡辩】

“记性好。”

千琉在脑海里笑出了声,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

绯莎闭上眼睛。烛火在她的深红色瞳孔里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归于宁静。

窗外的虫鸣声还在继续,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小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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