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刘文远终于等来了他要见的人。
白霜霜走在最前面,身边是县令沈明远。
身后跟着王府甲士和县衙差役,黑压压一片,从县丞府的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白霜霜昨夜见了那帮世家家主,这会心里有数了。
沈明远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腰杆也挺直了。
他是王爷亲自点名的县令,却在灵溪县被架空了三年。
三年里他递上去的折子石沉大海,派出去的人被打回来,想干的事一件都干不成。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个鬼地方烂掉了。
现在他知道了,王府没有忘了他。
他偏头看了一眼白霜霜。
这个小姑娘刚到灵溪县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个一朝得势就忘乎所以的小丫头,来这儿胡闹一番、报个私仇就走了。
没想到她连自己都骗了。
在闹市宴席上,他那个事不关己的态度,恰恰成了刘文远放松警惕的关键一环。
沈明远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吗?
刘文远被甲士从书房里押出来的时候,衣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跟昨天那个趾高气昂的县丞判若两人。
他被推搡着出了门,上了囚车,一路往城外走。
车子越走越偏,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荒径。
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连阳光都漏不进来。
刘文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条路他认得。
闭着眼睛都认得。
他每个月都要走一趟,走了十几年。
车子在一处山坡前停了下来。
白霜霜翻身下马,走到一片看似普通的灌木丛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甲士。
“就是这!”
飞仙台的修士走上前来,在灌木丛前站定,双手结印,灵力涌动。
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灌木丛像水面的倒影一样扭曲、晃动,然后像幕布一样被掀开。
露出了一扇石门。
厚重、冰冷、没有任何纹饰的石门,嵌在山坡里,与山体融为一体。
门缝处贴着几张泛黄的符箓,灵光已经黯淡了,但还能看出是某种障眼法。
怪不得王府前两次派人下来查,什么都查不到。
刘文远请了修士来做障眼法,凡人的眼睛怎么可能看得穿?
白霜霜看了一眼那几个修士,修士们点了点头,合力将石门推开。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从地窖里涌出来,混着灵稻特有的清香和灵石矿物的涩味。
火把伸进去,照亮了地窖的全貌。
满坑满谷。
灵稻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金灿灿的,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灵石码得整整齐齐,一块叠一块,码了整整一面墙。
白霜霜蹲下来,捻起几粒灵稻,在指尖搓了搓。
是上等货,灵气保存得不错。
她又拿起一块灵石,掂了掂分量,对着火光看了看成色。
她回头看向刘文远。
刘文远的腿已经软了,被两个甲士架着才能站稳。
他嘴唇哆嗦着,挤出了一句谁都骗不了的话。
“这、这这这这,是谁把这么多灵稻灵石放我家地窖里的?”
白霜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承认这是你家地窖了?”
刘文远的脸色变成了一种死人般的惨白。
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瘫了下去,两个甲士都架不住。
他直接坐在了地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穷怕了,真的穷怕了……这里的灵稻灵石,我、我一分都不敢花啊……”
他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嘟囔。
白霜霜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身后的修士说了句。
“传信给王爷,计划试点成功,可以收网了。趁着消息还没传开,南境各县同步施行”
修士点头,掏出一张千里传音符,灵力灌注,符箓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午时三刻,灵溪县闹市
人山人海。
王府甲士和县衙差役将核心区域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挤在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
人群正中间,刘茂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脸白得像纸。
他看见老爹也被押来了,开始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磨出了血。
沈明远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案卷,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刘文远、刘茂父子,犯下欺压百姓、强占民田、贪墨灵矿灵稻、杀人越货等十二条大罪,罪证确凿,按律判处——”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停在了刘茂身上。
“刘茂,凌迟处死。刘文远在一旁观刑,行刑完毕后再行问斩”
刘文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行刑开始了。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刘茂惨叫了一声,布条从嘴里掉出来,哭声像杀猪一样。
刘文远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被甲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一刀,两刀,三刀。
刘茂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血从柱子上往下淌,把地上染红了一大片。
围观的百姓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别过了头,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是真想这人死。
刘文远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一刀一刀地剐,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他睁着眼睛,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赵清悦站在人群后面,别过了脸。
她不是没见过血,但凌迟不一样,那是把人一刀一刀地剐,剐几个时辰,让人活活疼死、流血流死。
她听了刘茂的惨叫,又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她拉了拉白霜霜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是不是……太狠了点?”
白霜霜没看她,目光落在高台上。
“你觉得我狠?”
赵清悦没说话。
白霜霜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刘茂强抢民女,不止一次,上次有个有夫之妇被抢进县丞府,当天晚上就投井了,尸体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赵清悦的手僵住了。
“刘文远贪墨的灵矿灵稻,够王府养不知道多少甲士精兵。南境灵气凝滞,家家户户的日子都难过,他再贪一笔,底下的百姓怨气全冲着王府来”
白霜霜转过头,看着赵清悦。
“而且不这样,沈县令的权威拿不回来。不这样,震慑不了其他人。不这样——”
她顿了顿。
“还会有第二个刘文远,第三个……”
赵清悦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白霜霜的眼睛里没有狠厉,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像是见惯了世事浮沉。
赵清悦把目光移开了。
“我知道了……”
她说。
声音有点闷。
两个时辰后,刘茂的血流干了。
刘文远看着儿子的尸体被拖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铁锅,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嘿嘿……嘿嘿嘿嘿……”
他笑着笑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眼神涣散,再也不看任何人。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行刑!”
最后一声刀落,人群散去了。
集市上的血被水冲干净了,柱子被拆掉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灵溪县的百姓知道,从今天开始,灵溪县不一样了。
白霜霜站在空荡荡的集市中央,看着地面上还没干透的水渍,没有说话。
赵清悦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白霜霜转过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赵清悦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白霜霜”
“嗯?”
“你刚才解释那么多,是在跟我交代,还是在说服自己?”
白霜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都有”
赵清悦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什么嘛,原来她也怕,还在这跟我说教呢,哼~”